卡塞尔学院的仲夏傍晚总浸在一层蜜色的暮光里。
钟楼的铜钟刚敲过六下,晚风卷着悬铃木的叶子扫过中央大道,碎金似的夕阳从叶隙间漏下来,在图书馆前的石阶上铺了一层斑驳的光影。
路明非夹着半本没看完的《炼金矩阵进阶》走出大门,一只手牵着绘梨衣,鞋跟碾过一片卷边的枯叶,正琢磨着晚上是去食堂吃照烧鸡排,还是拐去安珀馆蹭凯撒藏的波尔多红酒,手腕忽然被人攥住了。
拽他的是个跑得气喘吁吁的男生,个子不高,一张脸涨得通红,眼睛亮晶晶的。
“路明非兄!”奇兰喘着气,“我找你一下午了!”
“……找我干嘛?”路明非警惕地后退半步,“上次你找我,是让我给新生联谊会写‘屠龙心得’。”
“这次是有正事!天大的正事!”奇兰说。
路明非只能先让绘梨衣去宿舍等他,然后被奇兰一路拽到了新生联谊会的活动室。
屋子里堆满了海报和彩带,墙上挂着“仲夏夜开放日·筹备中”的横幅,还有一张被裱起来的纸,路明非定睛一看,正是他写的那篇《屠龙心得》,标题旁边用红笔批注:“屠龙英雄路明非兄亲笔,勿动。”
路明非的嘴角抽了一下。
奇兰从抽屉里郑重其事地捧出一份文件,摊在桌上。
A4纸,打印得整整齐齐,第一页写着三个大字:逆命会,下面是《章程草案》,再下面是花名册,七个名字,有几个路明非认得,都是新生联谊会的干事。
“路明非兄,”奇兰说,“格陵兰的事,学院不让宣传。但我从小道消息知道,是你把大家活着带回来的。”
“是大家一起活着回来的,不是我把大家活着带回来。”路明非纠正道。
“不重要,但是我在学院这一年见过B级学生被执行部当消耗品用,我也见过我的家乡,那些底层混血种血统失控被当垃圾清理的惨状。”奇兰悄声说,“秘党太过功利,我不喜欢。”
他说完,看着路明非,眼睛亮得吓人:“路明非兄,我想改变那些人的命运,混血种的世界,不该只有精英才配生存。我们新生联谊会,全体同意加入逆命会。”
路明非低头看着那份字迹工整的章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边。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缩在卡塞尔的角落里,像株没人在意的野草,看着台上的天之骄子们发光发热。
他见过太多人命如草芥的时刻,青铜城里死去的学生,东京雨夜里死去的无数平民,格陵兰冰下冰封八年的躯体……
他也想过,如果有一天他有能力了,要造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一个没人会无缘无故死去的世界。一个弱者也能好好活着的世界。
“可以,但是我有三条要求。”路明非说。
奇兰瞬间掏出笔记本和笔,腰杆绷得笔直:“您说!我记着!”
“第一,不违反学院纪律;第二,现阶段不碰秘党核心利益;第三,秘密发展,别让校董会的人盯上。”
奇兰笔尖飞舞,刷刷刷记完,“啪”地合上书,对着路明非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像从老战争片里学来的:“逆命会第一任秘书长奇兰,向会长路明非报到!”
“……秘书长?”路明非愣了。
“自封的!”奇兰笑得露出虎牙,“你们中国话叫毛遂自荐对吧?会长你只管定方向,跑腿运营的事都交给我!”
路明非看着他满眼的光,忽然笑了笑,伸出手:“那请多指教了,伙伴。”
奇兰激动得直搓手,忽然又想起什么,飞快地翻开笔记本:“对了会长!我把你之前说过的金句都整理出来了,准备以后编进社团简史第一卷,你听听合不合适!”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当时挺冷的。’——路明非,于青铜城行动表彰典礼散场后。”
“……”路明非缓缓地、缓缓地把脸埋进手里,“奇兰,这句真的大可不必。”
路明非缓缓地、缓缓地把脸埋进手里。
活动室的门被推开了,原来是等急的绘梨衣, 她探进半个脑袋,手里举着便签本:“吃饭了。”
她看见路明非捂着脸的样子,又看见奇兰手里那本语录,凑过去好奇地看了两页,然后认真地举起便签本:“我要复印一本。”
“绘梨衣!”路明非猛地抬头,“你别跟着他闹啊!”
没人理他。
奇兰眼睛一亮,重重一点头;绘梨衣伸出手,两人隔着桌子,清脆地击了个掌。
夜深的时候,活动室的灯还亮着。
窗外的蝉鸣此起彼伏,月光透过气窗淌进来,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奇兰把花名册仔细锁进抽屉,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路明非兄,咱们这个‘逆命会’,到底是要逆什么命啊?”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他想到很多。想到红井,想到东京的雨,想到水下八十米,想到那个在“被”杀死的小龙女,想起失踪的师兄,想到绘梨衣沉在井底的白裙子,想到前世所有死在路上的人。
“我想让枉死的人活着。”路明非说,“让该团聚的人的团聚,让该回家的人的回家。”
“……这是终极目标?”奇兰小声问。
“终极目标。”路明非说,“暂时就这些。”
奇兰低头,一笔一划地写下。
他合上笔记本,抬头,眼睛亮得惊人:“路明非兄,我跟你干。这条命,算逆命会的了。”
“哎呀,卖什么命啊卖命。”路明非说,“活着才能反抗命运,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记下了!”奇兰低头狂写,“路会长指示:活着才能反抗命运。”
接下来的半个月,路明非终于见识了什么叫“全权代发展”。
奇兰把一份名叫“血统自我保护指南”的书伪装成加入逆命会的福利,编成一本《卡塞尔新生生存手册》。印刷五百本,当晚被抢光。
第二天加印一千本,又没了,听说有些书还传播到了混血种黑市,被低级血统的混血种奉为生存手册。
不得不说奇兰在传播学方面的造诣,可谓是大师级别,是一个天生的传播家。
然后,某天晚上,奇兰带着一份文件来找他。
“校董会的内部纪要。”奇兰压低声音,把文件放在路明非桌上,“我表姐的同学在档案室,她说这份文件本来要销毁的,她留了个备份。”
路明非翻开。第一页是某次会议的记录,讨论“全面提高精英学生血脉浓度”的可行性。第二页是一份名单,路明非在上面看到了三个名字:路明非,上杉绘梨衣,楚子航。
标注是:观察对象。
前世他被人当棋子,当诱饵,当一把好用的刀,最后莫名其妙的被秘党追杀到了世界尽头。
这一世他以为自己换了活法,可暂时他还是没有办法离开那些人的监视。
庞大的混血种势力的凝视,从来不比龙王的凝视来的安全。
“谢谢你。”路明非说,“但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第二条还记得吗,不要惊动秘党。我们只是学生社团。”
“明白,会长。”奇兰说,“我们只是学生社团,可是改变世界的,往往都是从学生社团开始!”
“……你说的好像也没错,恰同学少年嘛。无论如何,注意自己的安全。”路明非被说服了。
“遵命,会长!”
艾莉・李来的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她伤愈出院,穿着白衬衫和长裙,拄着她的新手杖,雕兰花的银头,路明非知道那里面藏着那把细剑。
她气色好了很多,见到路明非,第一句话是:“我是来道谢的,谢谢你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
“你已经谢过了,不用再客气了。”路明非说。
“救命之恩,在齐格鲁德家的家训里是要以命相报的。”艾莉笑盈盈地说,“我发现还不起,所以我想了个折中的办法。”
“什么办法?”
“加入你们。”艾莉说,“我听说你建了个组织,叫逆命会。算我一个。”
路明非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格陵兰,她救过他,他救过她,本来也算两请。
现在她说要加入,如果她别有用心,这邀请就是引狼入室。可如果她只是来报恩,拒绝她,等于把一个A+级战力推出去,还平白得罪齐格鲁德家。
路明非想了想,就算去做重要的事情也只会是他绝对信的过的同伴,比如绘梨衣,比如学长。
所以就算让她加入应该也无大碍。
而且艾莉目前确实没有做任何错事,在舍命救下路明非后,连绘梨衣都对她有了改观不再那么敌意。
“日常事务都是奇兰在负责。”沉默了几秒,路明非开口,“你去找他登记就行。”
“好。”艾莉点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回过头,风吹起她的裙摆,“对了,那天我昏迷的时候,听见你在床边说三个字。”
路明非愣了一下。
“不要死。”艾莉轻声说,阳光下,她的笑容很淡,“我听见了。谢谢你。”
逆命会的花名册上,又多了一个顶尖的精英学生:
艾莉·李,A+级,言灵镜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