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放周第四天的晚上,学院的露天礼堂被布置成北欧人的篝火夜:白桦枝扎成的拱门,角落里立着真火盆,火光把整个大厅照得暖融融的。
门口竖着一块木牌,上面用花体字写着:面具自取,谢绝实名。
路明非在面具架上挑了半天,挑了一个最朴素的黑色半面具。绘梨衣挑了一个猫面具,戴上之后,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好看!”路明非说。
她摇头,写:“sakura还没戴。”
路明非把面具戴上。她看了他两秒,认真地写:“sakura像偷猫的贼。”
“……你这是什么比喻。”
她笑,拉起他的手,往舞池里钻。
路明非不会跳舞,他踩了她九次脚,每一次她都稳稳地站着,像一棵扎根的小树。
第九次之后,他实在不好意思了:“要不……我们歇会?”
绘梨衣摇头,写:“sakura练刀的时候,不这样。”
“练刀是练刀,跳舞是跳舞。”路明非心里想其实一开始他练刀也很菜啊。
只不过前世他有很多时间在练刀,却很少和谁跳过舞。
“都是练出来的,sakura加油。”她写,“后面的旋律里,sakura踩了我三次,比开头少了六次。”
路明非愣了:“你数了?”
她点头,眼睛里全是笑,篝火的火焰在她眼睛里闪烁,亮晶晶的。
一支舞跳完,有人来邀请绘梨衣跳舞。
是个穿白西装的年轻男人,看起来是哪家的少爷,端着酒杯,姿态优雅。
他朝绘梨衣伸出手:“这位小姐,赏光跳一支?”
绘梨衣摇头。
“就一支。”
她又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便签本,写:“我只会跟一个人跳。”
少爷看了一眼那行字,又看了一眼路明非,尴尬地笑了笑,走了。
路明非在旁边,脸有点烫。他咳嗽了一声:“你这句话,杀伤力有点大。”
绘梨衣写:“实话。”
舞池的另一边,恺撒和诺诺站在阳台上。
夜风把诺诺的红发吹起来,恺撒靠在栏杆上,看着舞池里的人群,忽然说:“开放周结束,就放暑假了。”
“嗯。”诺诺说,“你回意大利?”
“不回。”恺撒说,“暑假,跟我走。”
“去哪?”
“一个没有加图索家和陈家的地方。”恺撒说。
诺诺看了他一眼,没有问那个地方在哪,只说:“哦,那我倒想去看看了。”
恺撒笑了。
楚子航没有来。
舞会开始前,有人看见他抱着刀去了训练馆。
狮心会的低年级生们推了一个人出来当“吉祥物”,是兰斯洛特。
他是法国圆桌骑士后裔,金发,宽肩,优雅绅士,礼貌得体。
“会长呢?”有女生问。
“在训练馆。”兰斯洛特说,“他说今晚要练一千次挥刀。”
“那今晚狮心会出场的男生,就是学长你了,会长不在,就是你最帅你有理啦!”低年级生们把他往前推。
兰斯洛特被推得踉跄了一步,抬起头,正好看见苏茜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优雅的姿态和笑容瞬间一滞,带着一丝不可察的慌乱。
“苏茜……”他说,“跳、跳一支?”
“你会跳舞?什么时候练的?你的性格,平常会和人跳舞?”苏茜开玩笑说。
“我会!”兰斯洛特说,说完又觉得太满了,补了一句,“……在宿舍对着椅子练的。”
苏茜看了他两秒,没忍住,笑了。
她伸出手:“那就跳吧。正好,我也该学学了。”
两个人跳了一支极其僵硬的舞,像两台没校准的机器人,兰斯洛特明明在宿舍练了半个月,可一握住苏茜的手,他脑子里排好的舞步全忘光了,比机器人还机器人。
“你怎么了?”苏茜奇怪问:“你好像很紧张。”
兰斯洛特:“……可能气氛太热烈了吧,我不习惯。”
苏茜没有接话。她的目光忽然飘向礼堂门口,那个方向空荡荡的,没有人。
兰斯洛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收回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舞步放得更慢了一点,稳稳地带着她,像托着一件很贵重的东西。
兰斯洛特喜欢苏茜,从入学那天就喜欢,可他不敢说。会长在的时候,他说不出口,全狮心会都觉得苏茜应该和楚子航一对,天作地合。
此刻,他更说不出口,因为苏茜看他的时候,眼睛里照出来的,是另一个人的影子。
角落里,零坐在窗台上,端着半杯果汁,看着舞池。有个参观者端着酒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一个人?”
零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温度。
那个参观者端着酒,转身走了,动作快得像逃命。
零继续喝她的果汁,过了一会儿,芬格尔端着两杯果汁过来,刚要坐下唠嗑,他看见这个俄罗斯老乡一个人坐着,他们好歹也是生死与共过的伙伴了。
结果舞池里有人先她一步,在零面前站定。
是艾莉·李。
她今晚的打扮跟平时很不一样,银灰色的马甲,白衬衫,西裤笔挺,皮鞋擦得锃亮,金发束成高马尾,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脖颈。
她站在火光里,眉眼英气,笑起来嘴角微斜,活脱脱一个从北欧神话里走出来的年轻骑士。
有低年级的女生看直了眼,小声嘀咕:“这谁家的少爷,好帅!”
艾莉微微弯腰,做了个标准的邀舞礼:“能请你跳一支吗?”
零看了她一眼,没动。
“你在等人吗?”艾莉也不恼,直起身,笑了笑。
零端着果汁的手顿了一下。
芬格尔站在两步外,看看零,又看看艾莉,最后把两杯果汁都放在窗台上,自己坐下,举起一杯喝了一口,摆出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好家伙,拉拉?
零沉默了很久,久到舞池里都换了一首曲子。
她放下果汁,从窗台上滑下来,站定:“来吧。”
艾莉笑了,伸出手,零没有握它,把手搭在她肩上。
艾莉也不介意,另一只手虚虚拢在她腰后,带着她迈进舞池。
两个身影在火光里转起圈来,零跳舞跳得很好,好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女孩,每一步都优雅如白天鹅,像踩在冰面上,滑行、转身、收步,干净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艾莉带着她转,重心压得很低,脚跟先着地,那是练西洋剑的人的习惯,出剑时的步伐。一进一退,居然一次脚都没有踩到,围观的低年级生都鼓起掌来。
看来今晚的MVP已经出现。
芬格尔看够了戏,把自己那杯果汁喝完,又端起窗台上那杯,晃晃悠悠地溜出了礼堂。
路明非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喝了一口果汁,心想路鸣泽你倒是不着急,不怕你的女孩搞拉拉哇?
一曲终了。艾莉松开手,退后半步,弯腰:“多谢赏光。”
……
路明非在舞池边找了一圈,没找到老唐,他其实很好奇龙王说的泡妞是要泡谁。
他正想放弃,一转头,看见那个大叔正站在吧台边上,手里端着一杯酒,和一个熟悉的身影说话。
那个身影矮矮的,香槟金色的卷发,是夏绿蒂。
路明非心叫握草,龙王泡秘党校董,我的天啊!
没一会儿,老唐和夏绿蒂走进了舞池。
他们翩翩起舞,准确地说,是老唐在跳舞,夏绿蒂在踩他。她个子太矮,头顶刚到他的胸口,跳起来像一只气鼓鼓的小鸟挂在一棵树上。
这不是跳舞,像是某种奇怪的调情。
路明非心里吐槽,傲娇退环境了,大姐!
老唐带着她转圈,转得又快又稳,她的裙摆飞起来,香槟金的卷发在火光里闪闪发亮。
“你踩了我八次。”老唐咬牙切齿地说。
“我故意的。”夏绿蒂说,“看你忍到什么时候。”
“我忍到现在了。”老唐说,“然后呢?”
“然后……”夏绿蒂想了想,“然后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
“唐。”大叔说,“唐一,一二三四的一。”
“假名能不能认真一些起。”
“你不是说,舞会上大家都可以随便编个身份吗?”
夏绿蒂哼了一声,又用力地踩他。可这一次,她踩空了,整个人往前栽,老唐伸手扶住她。
她撞在他胸口,仰起头,看见他低头看她,眼睛里仿若映着火光。
“站稳了。”老唐说,“小矮子。”
“你叫我什么?!”夏绿蒂瞪他。
“小矮子!”老唐说,“小矮子小矮子小矮子!”
“……你等着。”夏绿蒂说,咬牙切齿地说,“开放周最后一天,你来送我。我要回家族了。”
“行。”老唐没问为什么,说,“我去送你。”
路明非走过去,路过老唐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泡妞泡到校董会,你胆子真大。”
老唐面不改色,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也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回了一句:“这叫本事,智性恋懂不懂。保密啊,兄弟。”
路明非哼了一声,走了。
舞会散场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路明非和绘梨衣坐在礼堂外的台阶上,面前是一盆快要燃尽的篝火。
火光在她脸上跳,她看着火,看了很久,然后举起便签本,写:“今天像梦一样。”
“仲夏夜之梦嘛,舞会主题。”路明非说。
远处,老唐和夏绿蒂站在廊下,不知道在说什么。
礼堂的欢笑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地下室的监控室里,芬格尔坐在屏幕前。
屏幕上是礼堂的实时影像,监控画面缩在角落里:舞池里旋转的人群,火盆里跳动的火光。
他把音量调大了一点,舞曲的旋律从扬声器里流出来,在小小的监控室里回荡。
“你不去跳舞?”屏幕右下角弹出一行字,女孩稚嫩的手写体。
“不去。”芬格尔说,“我没有舞伴。”
“……等你好了,我们就去。”
【好。】
芬格尔沉默了一会,然后站起来,走到屏幕前,伸出手。
屏幕上,一个淡淡的光影浮现出来,渐渐凝聚成一个女孩的轮廓:冰蓝色头发,白裙,像冰雕里的那个人,又比那个人更淡,像月光做的。
全息投影。
“跳一支?”芬格尔说,“反正没人看见。”
EVA没有回答,可屏幕里的光轻轻晃了一下,像点头。
芬格尔把手搭在虚空里那个影子的腰上,另一只手抬起来,做一个托举的姿势。
他在空荡荡的监控室里,抱着一个看不见的人,慢慢地转起圈来。
他跳得很笨,转圈的时候踩了自己的脚,可他没有停下来。
舞曲还在响,监控室的灯忽明忽暗,像舞池里的灯光。
“你跳得真难看。”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那个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他从来没听EVA用这种语气说过话。
“仲夏夜快乐,伊娃。”
芬格尔看着怀里那个淡淡的光影,投影的脸在光里模糊不清,可他总觉得她在看他,在笑他。
“你是个傻子。”EVA说,语气里带着笑,“抱着一个投影跳舞,还能踩自己的脚。”
投影的光晃了晃,像她在摇头。
芬格尔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透明的影子,声音忽然轻了:“EVA,我们用不了多久,就能真正地相拥着跳舞了吧?”
监控室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舞曲换了一首,久到屏幕上礼堂的人影换了一轮。
“嗯。”EVA说,“我等着那一天。”
芬格尔没有松开手。他抱着那个透明的影子,在监控室里,继续转着圈,一直跳到晚会结束。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点笑,像在做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