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说的那个地方,是那栋老居民楼的顶楼。
老楼在暮色里沉默地立着,墙皮斑驳,爬山虎爬了半面墙,像是被岁月遗忘掉了。
他拉着绘梨衣的手,一级一级往上走。
声控灯在头顶亮一下,灭一下,他以前摸黑上这楼,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带着一个女孩上来,看看他的秘密基地。
六楼之上,还有一层逼仄的楼梯,通向顶楼。他们绕开那些邻居堆放的旧家具,尽头是一道铁门,门板上锈迹斑斑,挂着一把同样锈迹斑斑的挂锁。
路明非这次带着女孩,肯定不能再从缝隙里挤进去,伸手在门框顶上摸了一圈,摸出一根铁丝,他把铁丝塞进锁孔。
挂锁咔哒一声,开了。
绘梨衣看着他一气呵成的动作,写:“sakura经常来?”
“嗯。”路明非说,“以前隔三差五就来,心情不好来,感到寂寞了也来。”
铁门推开,天台在眼前铺开。
天台不大,堆满了旧家具。一张破沙发,几把缺了腿的椅子,几台废弃的空调外机,角落里还立着一面落了灰的穿衣镜。楼顶的风很大,吹得晾衣绳上的旧床单猎猎作响。
绘梨衣走到那张破沙发前,伸手,口中吐出音节,沙发上的灰尘好像被“杀死”了,瞬间变得干净,只是还有些旧。
她伸手按了按,然后坐了下去。沙发弹簧吱呀一声,她弹了两下,仰起头,写:“这个沙发,也会弹。”
路明非目瞪口呆,他没想到审判还能这么用,也不知道女孩的控制能力已经到了如此细微的地步。
不过他还是咳了一声:“……你轻点坐,它年纪大了。”
她乖乖地站起来,又拍了拍沙发的靠背,写:“那它,是这里最老的吗?”
“最老的是那面穿衣镜。”路明非说,“我霸占这儿的时候,它就在了。”
绘梨衣走过去,站在那面落灰的穿衣镜前。路明非看着镜子里那两道模糊的影子,忽然觉得,这面镜子落了这么灰,等的好像就是这一刻。
路明非带着她绕过那些旧家具,走到天台边缘。栏杆锈迹斑斑,中间有一道豁口,他侧过身一钻,就钻了过去,在天台边缘的水泥沿上坐下。
“过来。”他回头,朝她伸出手,“慢一点。”
绘梨衣看了看那道豁口,又看了看他,没有犹豫。她学着他的样子侧过身,钻过栏杆,在他身边坐下。
天台边缘的风更大了,吹得她的裙摆猎猎作响。
仕兰市在脚下铺开。
这是一座临江又临海的城市。江水从城中间穿过去,把城市分成两半,江面上横着几座桥,桥上的灯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又被夜风揉开,像一条缓缓流动的银河。
万家灯火沿着江岸铺开,密密麻麻,一直铺到天边,仿佛有人把一整袋星星,撒在了这片土地上。远处的霓虹明明灭灭,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暖色。
绘梨衣坐在天台边缘,看着这片灯火,看了很久,才写:“sakura以前,就是一个人坐在这里看这些吗?”
“嗯。”路明非说,“以前觉得,这整座城市的灯火,都跟我没关系。”
“现在呢?”
“现在?”路明非指着江对岸那栋最高的楼,顶层亮着一盏灯,“现在那是我们的家。”
那是黑太子酒店的方向。
绘梨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笑了。她写:“我们的灯。”
“嗯。”路明非说,“我们的灯。”
风很大。路明非靠在水泥沿上,看着远处,忽然说:“我以前有个晚上,把一件很重要的事搞砸了。特别难过,又没地方去,就跑上来,坐在这儿,吹了一夜的风,看着这些灯火,心情就渐渐平静下来。”
他没有说是什么事,绘梨衣也没有问,她只是安静地听着。
“那天晚上我就想,以后要是有人愿意陪我看这些那该多好。”路明非说,“那时候我觉得这个念头也挺傻的,想都不敢多想。”
他又说:“后来我上来过很多次。考砸了上来,被老师骂了上来,被同学嘲笑也上来。有时候什么都不为,就是放学路过,想上来坐一会儿。这里的风大,吹一会儿,心里的事就忘记了。”
绘梨衣看着他,过了很久,举起便签本,写:“现在我来了。”
“嗯。”路明非说,“你来了。”
她伸出手,把他的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握住,十指相扣。
“以后,sakura不用一个人来这里了。”她写。
路明非低头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转过头去,看了一会儿江上的灯火,才开口:“……嗯。”
“以后想哭的时候,就叫我。”她写,“我陪sakura吹风。”
路明非说不出话了。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绘梨衣。”
“嗯?”
“现在你在哪儿,哪儿就是我的家。”
路明非忽然想,他以前在这片天台上看这座城,像看一幅不属于他的世界。可能绘梨衣以前看向东京塔,想的也是同样的事情,想到也是世界不喜欢她。
绘梨衣在他怀里,没有写字。过了一会儿,路明非感觉到胸口的衣服,洇开了一小片温热。
良久她又指着城市另一边,一片亮着彩灯的地方,写:“那边是什么?”
“游乐场吧。”路明非说,“小时候去过一次,坐旋转木马,转到一半停电了。我坐在木马上,在黑暗里待了十分钟。”
“害怕吗?”
“不怕。”路明非说,“那时候觉得,反正也没人来找我,多待一会儿也没什么。”
绘梨衣没有写字,她只是又往他身边靠了靠,把他的手攥得紧了一点。
夜风开始凉了,绘梨衣往他身边靠了靠,把脸埋进他的外套里。
路明非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她像一只钻回壳里的猫,把整张脸都藏进外套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仰起头,忽然飞快地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她退后一点,举着便签本,写:“天台的星星,也看到了,还亲到了sakura。”
“……不害臊。”路明非说。
“不害臊。”她写,“sakura羡慕别人的时候,我就想,有一天要带sakura把这份羡慕,都补回来。”
路明非说不出话了,他伸手,把她连人带外套一起揽进怀里。
那晚他们是怎么回到酒店的,路明非后来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只记得,临江的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开的时候,他怀里抱着全世界最好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