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路明非站在酒店衣柜前折腾了半天,最后挑了一件白T恤,一条牛仔裤,一双运动鞋。
他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自己像个刚考完试的高中生。
绘梨衣坐在床上,她最近沉迷上了看轻小说,最近在看的的《刀剑神域》,她看着路明非的样子,写:“要出门?”
“嗯。”路明非说,“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路明非说,“换衣服吧,穿凉快点,今天要走很多路。”
绘梨衣歪了歪头,没有多问。她打开行李箱,翻出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很夏天。她换好衣服出来,在他面前转了个圈,写:“好看吗?”
路明非看了她两秒,认真地点头:“好看。”
她笑了,把便签本揣进口袋,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
仕兰中学在城南,隔着两条街。暑假的校园没有学生,铁门半掩着,门卫大爷坐在传达室里,一把蒲扇摇得呼呼响。
路明非走过去,敲了敲窗:“大爷,我是以前的毕业生,回来看看母校,能进吗?”
大爷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身后那个安安静静站着的女孩,目光在女孩脸上停了两秒,摆摆手:“进去吧,别乱踩草坪。”
“得嘞。”
路明非拉着绘梨衣往里走。走出几步,听见大爷在身后嘀咕:“现在的小伙子,还带女朋友回母校显摆。”
路明非脚下一个趔趄。
绘梨衣拽住他,仰头看他,眼睛里全是笑,写:“他说sakura显摆。”
“我没有。”路明非说,“我就是想让喜欢的女孩看看我读书的地方。”
绘梨衣的笔尖顿了一下。她低头,把那行字划掉,重新写:“好。我要好好看。”
校园很大,梧桐树很高。
盛夏的梧桐叶绿得发亮,把整条林荫道遮成一条绿色的隧道。
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出细碎的光斑,风一吹,光斑就在他们脚边一跳一跳的,像碎金子。
路明非牵着她走过那条路,指着左边的教学楼:“我以前的教室在三楼,靠走廊那间。”
“sakura坐在哪里?”
“最后一排,靠窗,标准日漫主角座位。”路明非说,“窗户外面就是这排梧桐树,上课走神的时候就数叶子。”
“数到几了?”
“从来没数完过。”路明非说,“数到一半,老师就点我名了。”
绘梨衣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少年趴在课桌上,望着窗外的梧桐树,被老师点名,全班同学都扭头看他。她忽然觉得那个画面很可爱。
她写:“sakura上课走神。”
“谁上学不走神。”路明非理直气壮。
“sakura被老师点名。”
“走神被抓,是学生生涯的必修课,哦,绘梨衣好像没有上过学?”
绘梨衣摇摇头,她的少年时光比路明非要单薄的多,并没有什么有趣的回忆,只有家庭教师教她写字读书。
不过她不是那种会伤春悲秋的女孩子,过去怎么样无所谓,她现在很幸福,就足够了。
路明非拍拍她的脑袋表示安慰,又指着三楼那间教室,又说:“我以前成绩有点差,班里垫底。班主任说我是秤砣,一个人拉低全班平均分。”
绘梨衣歪了歪头,写:“秤砣是什么?”
“就是挂在秤杆上往下坠的东西,拖后腿用的。”路明非说。
绘梨衣看着那行字,想了想,认认真真地写:“秤砣虽小,压千斤。”
她举着便签本,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又写:“sakura不差。”
路明非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这个女孩总是会想尽一切办法变着法夸他。
他把目光移开,看着远处,喉咙有点发紧:“……我那时候,就英语还行。”
“那sakura教我。”她写。
“教你什么?”
“说喜欢的话。”她写,“用英语。”
路明非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他咳嗽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I love you.”
绘梨衣歪着头,认真地看他,像在学一个很珍贵的发音。然后她低头,一字一顿地轻轻说:“I love you.”
说完,她抬头,又写:“sakura说的,我记住了。”
路明非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伸手,把那本便签本轻轻合上,声音有点哑:“……走了,上去看看。”
教学楼锁着门,上不去。路明非站在楼下,仰头看那扇熟悉的窗户,忽然说:“我以前坐那个位置的时候,总想,什么时候能离开这所学校,离开仕兰市,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时候觉得日子长得没有尽头,每一天都一样。”
他顿了顿:“现在真的离开了,又觉得,日子太快了。”
绘梨衣没有说话。她顺着他的目光,也看着那扇窗,看了很久,然后写:“以后,我陪sakura看。”
“看什么?”
“看sakura想看的每一个世界。”她写,“看sakura想回又回不去的每一个地方。”
路明非低头看那行字,他伸手,把她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轻声说:“好。”
操场在校园西边,一圈四百米的红色跑道,中间是足球场,草皮有点长长了,暑假没人修剪。
路明非拉着她走上跑道,指了指起跑线:“我以前体育课跑四百米,全班倒数第三。”
“倒数第三?”
“倒数第一第二是一对胖子,他们根本跑不动。”路明非说,“所以我的倒数第三很稳定。”
绘梨衣笑得直不起腰。她笑了好一会儿,才扶着膝盖直起身,写:“那现在呢?”
“现在?”路明非想了想,蹲下身,“现在背着一个人跑,也能及格。”
绘梨衣看着他的背,愣了一下,然后真的趴了上去。她抱紧他的脖子,便签本贴在他耳朵边,上面写着一行字:“sakura跑,我给sakura计数。”
路明非真的跑了起来。黄昏的风迎面吹来,把她的裙摆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她的笑声从身后传来,清脆,明亮,被风扯碎。
跑完一圈,路明非把气喘吁吁的绘梨衣放下来。两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谁也没说话,看着天边的火烧云,把整片天空烧成橘红色。
篮球场就在操场旁边。暑假里没有学生,篮筐孤零零地立着。路明非看着球场,忽然说:“我曾经在这里专职捡球。”
“捡球?”
“高年级的师兄打球,球滚出界了,让我帮忙捡。”路明非说,“捡的多了,人家会给我买一瓶汽水,这个学校里的人,都挺有钱的。”
“sakura捡了几次?”
“捡了半个学期。”路明非说,“后来有个师兄看不下去了,说路明非你傻吗,他们逗你玩呢。”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不捡了。”路明非说,“那个师兄姓楚,叫楚子航,是我们学校的偶像。他打球的时候,全校女生都来看,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他还会弹钢琴,文艺汇演的时候,台下的尖叫声能把屋顶掀了。”
“楚师兄?你们是校友?”绘梨衣写。
“是的。”路明非说,“我那时候觉得,我跟他一个学校,却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现在呢?”
“现在做了混血种,他还是我师兄。”路明非说,“你说巧不巧。”
绘梨衣安静地听着,又往他身边靠了靠,把他的一只手攥在手里,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捏。
“他们为什么欺负sakura?”她忽然写。
路明非愣了一下,挠了挠头:“也不算欺负吧,毕竟人家还给我买汽水了,就是那时候我确实挺怂的,成绩一般,嘴也笨,存在感低。”
“现在不低了。”
“现在有你啊。”路明非说,“你在我旁边站着,谁都得高看我一眼。”
绘梨衣低着头,捏着他的手指,没有写字。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写:“以后,谁也不能欺负sakura。”
“嗯。”路明非说,“有你给我撑腰。”
小卖部还在,只是暑假关了门。铁栅栏上挂着“开学见”的牌子,牌子底下趴着一只晒太阳的橘猫。
路明非蹲下来,跟那只猫对视了一会儿,绘梨衣也蹲下来,跟那只猫对视。猫看了她一眼,站起来,慢悠悠地走掉了。
绘梨衣看着猫的背影,伤心了,写:“它不喜欢我。”
“它怕生。”路明非说,“你多来几次,它就认识你了。”
绘梨衣又开心了,重重地点了点头。
路明非看着那只橘猫消失在墙角的阴影里,忽然又想起什么,指着围墙外那条街:“我以前还在那边的网吧混过。”
“网吧?”
“打星际争霸。”路明非说,“一个游戏,指挥小兵打仗。我打得好,同学都找我代练,赢了人家包我的网费,再买一瓶饮料。”
“sakura厉害吗?”绘梨衣写。
路明非难得地得意起来:“当年仕兰中学,没人打得过我。”
路明非想,他这辈子能在她面前吹的牛不多,星际争霸算一个,得吹得响亮一点。
绘梨衣想了想,写:“那sakura教我玩。”
“行啊。”路明非说,“等回去,我教你。”
“说好了。”她写。
“说好了。”他说。
黄昏的时候,校园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路明非站在路灯下,看着整座校园笼进暖黄色的光里。
“走吧。”他轻声说,“今晚,还有节目。”
绘梨衣歪了歪头,写:“什么节目?”
“保密。”路明非说。
她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写:“那走吧。sakura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