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说的下一个地方,是校园最东边,围墙边那片小树林。树林不大,种着十几棵老树,枝叶密密匝匝,把路灯的光挡在外面。夏夜的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说悄悄话。
“这是什么地方?”绘梨衣写。
“以前晚上放学,好多情侣偷偷钻到这里面来。”路明非说,声音压低了,像在讲什么秘密,“就在这儿,亲嘴。”
绘梨衣歪了歪头。
“不害臊。”路明非说,“但真挺羡慕的。”
他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显得自己好像图谋不轨一样,可绘梨衣已经看到了他的表情。
她站在树林边,看着那片黑黢黢的树影,然后抬起头在便签本上写:
“那我们也去。”
路明非愣住了:“去……去哪?”
“小树林。”她写,“sakura现在,谁也不用羡慕。”
路明非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那点狡黠的笑,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喉结动了动:“你认真的?”
绘梨衣没再写字,她直接拉着他,钻进了树林。
路明非被她拽着,一头扎进树影里。
堂堂卡塞尔学院S级,屠过龙,杀出过尼伯龙根,现在居然在母校的小树林里,被女朋友拉着做贼一样地钻树丛。
树影在头顶合拢,像有人替他们关上了一扇门。
门外是操场、路灯和整座仕兰中学,门里只有月光和蝉鸣。
树林里比外面暗,只有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出银白色的光斑。
蝉鸣声大得像潮水,把人声都淹没了。
绘梨衣走在前面,牵着他的手,在树影里绕来绕去,白色的裙摆迎风飘扬,露出光洁的小腿。
走到树林最深处,她站住了,转过身来。
路明非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举起便签本,写:“sakura说过,sakura羡慕他们。”
“……嗯。”
“那我们也,做一次他们。”她写。
月光从她头顶漏下来,照亮她的脸,在她脸上缓缓地移动。
她仰着头看他,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踮起脚尖,嘴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嘴角。
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路明非的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比蝉鸣还响。
他低头看她,她正仰着头,眼睛弯弯的,全是得逞的笑。
她退后半步,举起便签本,写:“不害臊。”
路明非:“……”
“但我也要亲亲。”她又写。
“你刚才不是亲过了吗?”路明非话说到一半,就被她打断了,绘梨衣踮起脚,又亲了他一下,但这一次她没有一触即分,她把手环在他脖子上,仰着头,月光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的眼睛里有光。
路明非想,完了,这辈子栽了。
他低头,回应。
夏夜的蝉鸣忽然静了一瞬,又继续响起来,像在给什么秘密伴奏。
这个吻很长。长到蝉鸣都歇了一轮,长到月亮从树梢又往上爬了一截。
分开的时候,绘梨衣的呼吸有点乱,面色飞鸿。
她靠在树干上,仰头看他,眼睛里有水光。
她举起便签本,笔尖顿了很久,才写:“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
“这里。”她写,指了指他的胸口,“比蝉鸣还响。”
路明非觉得自己的脸烧得厉害。他低头,把额头抵在她额头上:“……你也不赖。”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又写:“sakura的心跳,也是我的。”
很久以后,两个人从树林里出来。绘梨衣的头发有点乱,脸颊红红的。她写:“我们做了坏事。”
“没有。”路明非说,“我们只是在树林里站了一会儿。”
“站了一会儿。”她重复着写。
路灯下,她挽着他的胳膊,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小树林。
“那以后,我们每年来一次。”她写。
“……每年?”
“嗯。”她写,“等我们老了,也来。”
路明非想象了一下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偷偷钻进小树林的画面,忽然觉得,这样好像也不错。
“好。”他说,“每年都来。”
她笑了,把脸埋进他胳膊里。
路明非觉得,这个话题再聊下去,今晚回酒店怕是有点干柴烈火,他骨子里这方面还是那个怂怂的小孩,想一下那个场景都觉得犯罪,他咳嗽了一声:“……走吧,该回去了。”
绘梨衣走在他左边,牵着他的手,一蹦一跳的,裙摆跟着她的步子一晃一晃。
走出校门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小树林,然后写:“sakura。”
“嗯?”
“我今天,很开心。”
“我也是。”路明非说。
路明非看着她,忽然想:一年前,她还是那个安安静静站在他身后的女孩,会学他说话,会乖乖地把便签本递过来,像一个人偶,等着他输入指令。
现在她会笑了,会赖皮,会讲歪理,会在他讲衰小孩故事的时候笑出声,会拉着他钻进小树林干“不害臊”的事。
她好像变得像所有十七八岁的女孩子一样,鲜活,明亮,灵动。
可她好像又一点都没变。
她还是那个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的人,还是那个会把“陪sakura走”当真的人,还是那个一旦爱上谁,就把那个人当作全世界的人。
她还是孜孜不倦地要抱抱,要亲亲,要把他生命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填满她的影子。
他以前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羡慕那些偷偷钻进小树林的情侣,羡慕他们拥有那么好的青春。
现在他不羡慕了。
仕兰中学认识他的人,大多只记得那个成绩垫底、整天发呆、靠代练游戏混汽水喝的衰仔。
记得他名字的没几个,只有拿他开玩笑的时候,大家才想起他。
可那又怎么样呢。
他牵着全世界最好的姑娘,走在他长大的城市里,一步一步,把当年那个衰小孩没做完的梦,都补完了。
她笑了,拉起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