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夜雨无休止地冲刷着高架桥面,密密麻麻的雨丝织成灰白的巨网,将整座城市的霓虹都揉碎在浑浊水雾里。
而男人静静伫立在雨幕中央,一双鎏金璀璨的黄金瞳澄澈得近乎空洞,没有半分人间温度,无悲无喜,冷漠得像是俯瞰凡尘的远古龙王。
指尖的力道骤然溃散。
那柄伴随楚子航走过无数生死长夜的村雨,从脱力的指尖缓缓滑落,重重砸在积水的桥面上。
“哐当——”
"爸!"他终于还是喊了出来,声音嘶哑,"你还活着……你为什么不回家!你为什么……"
他也曾想过重逢,但从没想过阔别数年的重逢,没有温情,没有寒暄,只有一片彻骨的陌生。
雨还在下,浇透了少年的全身,寒意顺着四肢百骸钻进骨头缝里。
对面的男人依旧沉默。
楚天骄没有回应那撕心裂肺的质问,没有动容,没有怜悯。
他缓缓垂眸,修长的手指握住腰间长刀的刀柄,寸寸抬起。
锋利的刀尖穿透层层雨雾,精准、冰冷、毫无偏差地,对准了跪在地上的楚子航。
雨声浩荡,却盖不住他淡漠到残酷的嗓音,穿过漫天风雨,重重砸在楚子航的耳膜上:“拿起刀,楚子航。我不杀无能之辈。”
倨傲、冰冷、决绝。
陌生得可怕。
这一刻,楚子航心底那座名为“父亲”的丰碑,轰然坍塌。
那不是他记忆里的楚天骄。
楚天骄是会把生路留给儿子,转身冲向神明的男人。
可眼前这人,身披雨夜的寒凉,杀伐凛冽,六亲不认。
巨大的落差抽干了楚子航浑身所有的力气,四肢僵硬冰冷,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
他维持着跪地的姿势,怔怔地仰头望着眼前的男人,胸腔里翻涌着难言的悲伤。
可当悲伤褪尽,只剩下燎原的怒火与彻骨的冰凉。
楚子航拿起村雨,沉默的站起身,黄金瞳重新开始燃烧。
楚天骄笑了笑,“这才像样。”
然后,男人的黄金瞳闪烁起来,黄金瞳的深处,暗金色的烙印纹路跟着亮起来,一圈一圈,像两圈燃烧的符文。
世界忽然慢了下来,雾气凝固,飞溅的水珠悬在半空,连风的声音都消失了。
楚子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的减慢。
他看见男人的刀尖一寸一寸地向自己逼近,像一列火车碾过铁轨,而他被钉在原地,连手指都动不了。
男人的脚步不急不缓。刀尖没有一丝颤抖,呼吸没有一丝起伏。杀死自己的儿子,仿佛对他来说,像碾死一只虫子。
那股力量笼罩了整段桥面,楚子航只有眼睛还能动。
这个速度,楚子航见过。
或者说,他在学院的档案里见过。
言灵·时间零。传说中属于校长的言灵。
楚子航的瞳孔骤缩,他抬头,想在那双黄金瞳里找到一点答案。
可他看见的只有一片空,像一面擦干净的镜子,镜子里没有他,没有雨,没有任何东西。
路明非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朦朦胧胧的幻梦。
"师兄!"
楚子航没有时间再去想答案了,刀尖已至他身前,他甚至能看清刀身上倒映的自己的脸。
然后,雾外传来了引擎的轰鸣。
三道车灯刺破灰白色的虚空,像三柄利剑,从雾幕的另一侧劈进来,光把雾气染成金色,也照亮了男人面具上那道裂开的缝。
路明非眯起眼,看见车灯后面影影绰绰的人影,有人伏在引擎盖上架着狙击枪,有人扛着筒状的武器。
几乎是刀落同一瞬,一声枪响。
狙击枪的声音,在空旷的桥面上炸开,像一记闷雷,一枚炼金弹头穿过雾幕,弹开楚天骄的长刀,子弹在刀刃上炸开一团火星。
炼金子弹,无视时间零的迟滞效果。
然后又一发子弹射向楚天骄的面门,逼迫楚天骄后撤远离。
紧接着,一发炮弹拖着长长的尾焰,砸向男人。
爆炸掀起的火光和气浪冲天而起,楚子航被余波震飞,桥面剧烈地震动,碎石飞溅。
时间零的领域,像一块被砸出裂纹的冰,崩开一道缝。
同时有队员释放了言灵,一股无形的力量从男人脚下拉走了箱子,箱子打着旋飞到了路明非冲来的方向,路明非直接一个热烈拥抱抱紧箱子。
时间重新流动,水珠落回桥面,雾气重新翻涌。
风的声音回来了,带着雨的气息。
车门打开,跳下七八个穿黑色作战服的人,手里端着造型古怪的枪械,枪口泛着炼金金属特有的冷光。
一个穿风衣的男人走在最前面。三十岁上下,冷面,雨水打湿了他的风衣,他不在意。
他扫了一眼战场,目光在路明非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说:"雷蒙德呢?"
"送医了。"路明非说,"活着。"
男人点了点头,下令:"压上。"
七八支炼金枪械同时开火。子弹在雾气里划出一道道火线,打在楚天骄周围,却依旧无法打中他。
程霜繁的瞳孔微缩。他抬手,示意停止射击。
"这什么鬼东西?"他低声说,他极目远眺,通过破碎的面具认出了那个人。
"卧槽,老楚?"
同为在中国执行任务的s级执行部精英,程霜繁是认识楚天骄的,他正是因为楚天骄的失踪才被调到华东。
雾里,乌鸦的叫声再次响起。两个灰袍少年出现在黑色人影身边,他们的声音叠在一起,像一道命令:
"女武神也败了。"
"学院的援军到了。"
"王命:撤。"
楚天骄沉默了一瞬,他看了一眼路明非冲来的方向,他又看了一眼车灯的方向。
然后,他收刀了。
楚子航大口喘着气,赶到的路明非赶紧把箱子放在地上,扶住他。
远处的楚天骄看着楚子航,那双黄金瞳里依然没有任何感情。
然后他转身,走向高架桥的深处。
男人没有回头,他走过的地方,雾气自动分开,像在给他让路,
楚子航趴在地上,看着那个背影一步一步走远。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那些疑问,在浩荡的风雨中,无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