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宾室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灯。
周敏皓请路明非坐下,自己坐到对面,给他倒了一杯茶。
绘梨衣坐在路明非身边,怀里抱着那只黑匣子。
"路先生,"周敏皓开口,"娲主让我带几句话。"
"您说。"
"族中老人以龟甲问天,卜了三天三夜。"周敏皓说,"卦象只有四个字:黄昏将至。"
"黄昏?"路明非想起前世那场焚烧世间的战火。
"诸神的黄昏。"周敏皓说,"我们叫它末劫。神话里,那场战争之后神都死了,只剩凡人。可族中老人说,这次黄昏将至,龙和人都会卷进去,谁也躲不开。周家守了断龙台一千年,守到如今,可能守剑的人已经等不到下一个千年了。"
"所以你们把剑送给我?"路明非还是懵,"为了什么?"
"娲主只说,剑在等应劫之人。"周敏皓看着他,"周家只做一件事,把剑交到它要等的人手里。"
路明非憋了一会儿,终于没憋住:"等等,周先生,我有个问题。既然要送,何必走拍卖会这一遭?咱们中国混血种家族做事,都这么绕圈子的吗?"
周敏皓面无表情:"娲主说了,如果你来了,就送给你。"
"那我要没来呢?"
"你没来,就直接卖了,补贴家用。"周敏皓说,"最近家里缺钱,餐饮业不景气,她都快没钱充游戏了。反正这个东西每次用代价都很大,非死即残,我们爱好和平,轻易不想让家里的子弟非死即残。"
路明非:"……"
他以为会听到什么"天机不可泄露"之类的话,结果等来一句"没钱充游戏"。
绘梨衣也很惊讶,举起便签本写:"sakura,娲主,也玩游戏?"
路明非:"……大概吧。"
周敏皓的表情依旧平静,像一座没有感情的雕塑:"她玩的那个游戏很烧钱,家中上下都劝过,劝不住。"
路明非觉得,这位娲主好像没有传说中那么高深莫测了。
"那你们怎么知道,它要等的人是我?"
周敏皓沉默了一会儿:"它自己说的。"
路明非愣住了。
"一个月前,高架桥上,你见过这只匣子。"周敏皓说,"那时候,它对你发出剑鸣。周家世代守剑,一千年里,就算有人可以沟通断龙台,但它也没有对任何人主动有过反应。"
路明非低头看着绘梨衣怀里的黑匣子,它安安静静的,像一件死物。
"不过还有忠告转告路先生。"周敏皓的声音低了几分,"断龙台每次使用需要以命为食唤醒器灵,而且要付的代价,可能往往不止一条命。剑可以握,但轻易别拔。"
"娲主还说,"周敏皓站起身,"若你在黄昏里迷了路,襄阳周家,永远给你留一盏灯。"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周家不求别的?只求黄昏过后,还有人记得,东方有一户姓周的人家,替这天下守过一柄剑。"
门在身后合上。
贵宾室里只剩下路明非、绘梨衣,和一只黑匣子。
"绘梨衣,"路明非小声问,"你说,我是不是被人算计了?"
绘梨衣想了想,写:"sakura,那把剑,刚才在台上确实一直在看你。"
"……你也感觉到了?"
她点头。
路明非心里一凛。
目光落在匣子上,他犹豫了很久,终于伸手打开了匣盖。
断龙台躺在丝绒里,环首,断刃,锈迹斑斑,只有不到半尺长。
看起来像一件废弃的古董,扔在旧货市场上都不会有人多看两眼。
可就在他打开匣盖的瞬间,他听见了声音。
低沉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像一头巨兽在天地空旷的远方咆哮。
路明非鬼使神差地把手伸向剑柄。指尖刚触到青铜的环首,剑柄上缠着的青铜链忽然活了,像一条蛇,一圈一圈,缠上他的手臂,缠得极紧,像是要绞断他的臂骨。
"嘶……"路明非倒吸一口凉气,用力往回抽手。
青铜链松开了,滑回剑柄,安安静静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劝你别再试了。"一个声音从窗台上传来,"它脾气不好。"
路明非头也没抬:"我知道了,我又不傻。"
路鸣泽坐在窗台上,贵宾室华丽的灯光落在他身上,他看着路明非怀里的断龙台,眼神里有种路明非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
像怀念,又像悲伤。
"看什么呢?"路明非拍了拍身边的窗台,"下来坐。"
路鸣泽没动。他看了那只黑匣子很久很久,才轻声说:"好久不见了。"
"你跟它打招呼?"路明非问。
"嗯。"路鸣泽说,"它是我们的老朋友了。"
"老朋友?"路明非低头看看怀里的匣子,"你认识这东西?"
"认识。"路鸣泽说,"哥哥,你忘了,这是我们的刑具啊。"
"刑具?"
"龙的刑具。"路鸣泽说,"斩不听话的龙,斩不听话的王,那时候你还握着它,一刀一个,威风得很。"
"我?!"路明非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我连鸡都没杀过……不对,我杀过龙……"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停住了,他确实杀过龙王。
青铜与火之王诺顿,他亲手把刀刺进过他的胸膛。
虽然那是上一世的事,虽然诺顿后来活了,变成了他的朋友老唐。
"你看,你没忘。"路鸣泽笑了笑,"你只是以为你忘了。"
"那……"路明非低头看着断龙台,"这剑里面,真的有器灵?"
"有。"路鸣泽说,"上面,还有我们的老朋友呢。"
"老朋友?"
"睚眦。"路鸣泽轻声说,"刽子手里的刽子手。我们曾把它炼进剑里,让它做这把剑的魂。"
路明非低头看着断龙台,锈迹斑斑的剑身上,忽然有一线暗金色的光缓缓游过,像一只眼睛,睁开,又闭上。
"它认得你。"路鸣泽轻声说。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路鸣泽,它等的人是我,可我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我重生回来,以为自己知道很多。可今晚我才发现,断龙台,睚眦,你说的这些,我一样都不知道。"
"那你什么都不知道,之前怎么走到结局的?"路鸣泽问。
路明非挠了挠头,笑了:"其实一路上都是大家帮我铺好路,前赴后继。绘梨衣,师兄,零,芬格尔,校长,老大,校长,妈妈,还有很多人……然后最后……"
他顿了顿:"最后,是你。前世的我们,没有走过黄昏。"
路鸣泽没有说话。
他蹲在窗台上,看了路明非很久,久到路明非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那这一次,"路鸣泽终于说,"我们走到黄昏。"
"嗯。"路明非说,"说好了。"
路鸣泽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笑得有点狡黠,又有点寂寞:
"对了,哥哥。这一次,别再用它去斩不该斩的人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路鸣泽说,"上一世,你用这把剑,斩过一个不该斩的人。你后悔了一辈子,最后亲手折断了它。"
路明非心里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谁?"
"天机不可泄露。"路鸣泽说,"等你自己记起来吧。"
他推开门,走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像从来没有人来过。
路明非坐在贵宾室里,抱着那只黑匣子,在停滞的时间里坐着发呆。
直到时间重新开始流动,绘梨衣看见他抱着匣子发呆,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歪着头看他。
她举起便签本,写:"sakura,它真的认识你?"
路明非沉默了很久,轻声说:"……可能吧。"
绘梨衣没有追问,她坐到他身边,把脑袋轻轻靠在他肩膀上,和他一起看着那只黑匣子。
贵宾室柔和的灯光安静地落下来,落在两个人,和一把沉睡的断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