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抱着那只黑匣子和绘梨衣一起从贵宾室里出来的时候,昂热正靠在走廊的窗边,叼着雪茄等他。
"出来了?"昂热上下打量他一眼,"一分钱不花就能完成任务。明非,你出息了。"
"校长,"路明非苦笑,"您别取笑我了,我也一头雾水。"
"老实说,我们本来只是搅浑水,没想到真能拿到断龙台。"昂热看向路明非手中的黑匣子,"不过学院不会征收学生的东西,周家送给你,那就是你的。"
"其实我还挺想上缴学院,真不要?"路明非心想拿着这东西,怕是麻烦又要多不知多少。
"不用,是你的就是你的,你也逃不掉。"昂热吐出一口烟,"好了,我们该走了。"
几人顺着歌剧院的贵宾通道没走几步,一个干瘦的老人拄着拐杖迎了出来,圆框眼镜,牛皮卷檐帽,帽檐上别着一枚磨损的警徽,看起来像个退休的德州骑警。
"昂热!"老人看向昂热身后的路明非说,"我就猜到是你的人。没想到那群傲慢的骑士准备了那么久,却被你摘了桃子。"
"汉高。"昂热微笑,朝路明非挥挥手,"你们先等我一会,我和这位老朋友,去叙叙旧。"
汉高的目光越过昂热,落在后面路明非和绘梨衣的脸上,"昂热,你不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周家看中的那位吧?"
"我学生,路明非。"昂热说,"旁边那位,是蛇岐八家的上杉绘梨衣小姐。都是我们学院的学生。"
"路明非?杀死了龙王诺顿的人?上杉.......。"汉高惊讶的看向了面前的少年,然后又看向绘梨衣,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姓氏,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很遥远的事,随即笑了,"!那真是少年英杰!不妨一起来坐坐。我屋里今天正好热闹,十三把椅子,还差得远。"
路明非看向昂热。昂热挑了挑眉:"汉高先生难得邀请年轻人。走吧,别跟他客气。"
于是路明非和绘梨衣跟着两位老人进了那扇墙上隐藏的绯红色门,昂热在门前整了整领带,忽然说:"待会儿进去尽量不要打架,混血种不乏傲慢的人,如果可以,就当他们放屁就好。"
"里面都是谁?"路明非问。
"不知道,无非是一些家族,或者是家族的孩子。"昂热率先走入了门。
门后是一间老式绅士俱乐部一样的屋子:雪茄和皮革的气味,十三把高背牛皮椅围着一张长桌,椅子上坐着十个人,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先看向昂热,然后落在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人身上。
"各位,"汉高走到主位,声音沙哑,带着点南方口音,"给诸位介绍两位客人。这位是卡塞尔学院的S级,路明非,混血种社会上最近闻名的'屠龙英雄'。他身边这位,是蛇岐八家的上杉绘梨衣小姐。"
屋里静了一瞬,随即角落里传来极轻的交谈声。混血种的听力都好得过分,那些压低的声音一字不落地钻进路明非耳朵里:
“杀死龙王?是学院给自己造势的谎言吧。”
“我觉得也是,梅涅克卡塞尔何等惊才绝艳的人物,依旧没能从龙王手里存活。就凭这个少年?”
"蛇岐八家?缩在岛上那个?"
"听说靠黑道生意过日子,以前是些不入流的下九流,搭上秘党才发展起来?"
路明非的眉心跳了跳,绘梨衣垂着眼,像是没听见。
她抱着那只黑匣子坐下,把匣子放在膝上,双手按着,安安静静的,像一只误入狼群的猫。路明非在桌子底下握住她的手,她回握了一下,示意他放心。
"上杉。"汉高没有理会那些低语。
他念了一遍这个姓氏,忽然摘下圆框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我年轻时,在横滨住过一阵子。有位上杉家的老人跟我说过一句话——上杉家每一代,都会出一个离神最近的人。"
他端起酒杯,冲绘梨衣遥遥举了举,"怠慢了。这个姓氏,值得我敬一杯。"
绘梨衣看着他,没有动。路明非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她,她才端起水杯,遥遥回敬了一下。
"汉高先生,"一个年轻人忽然笑着开口。他留着艺术家气质的小胡子,西装笔挺,笑起来很亲切,"您说得这么郑重,可我怎么听说,蛇岐八家这些年一直缩在岛上,被猛鬼众打的节节败退,连自家地盘都快要守不住了?"
"维尔纳·艾尔施泰因。"小胡子自我介绍,姿态优雅得像在跳华尔兹,"哈佛商学院毕业,替家族打理生意。上杉小姐,别误会,我没有恶意,只是替您可惜,像您这样的美人,守在那种靠黑道生意过日子的家族里,多委屈。不如来我们庄园做客?我们家的猎场,可能比整个东京都大。上杉家的小姐,想必是从小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他的话没有说完,路明非也还没来得及愤怒起身。
他手里的水晶杯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的声响,从中线裂开,切口平滑如镜,像被一柄看不见的刀轻轻划过。半杯香槟涌出来,打湿了他的西装前襟。
没有人看见任何人出手。空气里却残留着一缕极淡的,令人心悸的气息。
绘梨衣垂着眼睛,眼里的金色正在退去。她举起便签本,递给路明非。
路明非低头,上面写:"sakura,他说我是金丝雀。我惩罚了他。"
他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像做了坏事的小孩。
“做得对!就该这样!”路明非对女孩说,眼睛冷冷地看向那个年轻人。
场间一片寂静,在座的人血统都不低,可他们没有看见人出手,甚至一点预知都没有。
"审判。"汉高缓缓地说。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序列111。赋予死亡。"汉高看着绘梨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这几乎是传说中的言灵,拥有这种序列的言灵而未血统失控,蛇歧八家是怎么做到的?"
满场哗然。年轻人们再也坐不住了:"审判?!那不是传说吗?""序列111……整个言灵表里排在最前面的几个!""这女孩的血统,到底到了什么地步?!"
"安静。"汉高说。
屋子里立刻安静下来,只剩下壁钟的嚓嚓声。
"维尔纳,"汉高看向那个脸色惨白的年轻人,语气淡淡的,"擦擦你的西装吧。你还要请人家上杉小姐,去你的猎场看兔子么?"
维尔纳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僵硬地坐下,扯过毛巾按在自己湿透的前襟上,手还在抖。
昂热全程没有动,靠在椅背上抽着雪茄,像看了一出好戏的观众。直到这时,他才弹了弹烟灰:"汉高,教育年轻人这种事,我本来很在行。不过今天有人替我教了,我乐得清闲。"
"你带出来的学生,一个比一个吓人。"汉高说。
"过奖。"昂热站起来,理了理衣襟,"酒就不喝了,我怕再坐下去,你屋里这十三把椅子,还要少几把。孩子们,走了。"
路明非站起来,绘梨衣抱着匣子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汉高忽然开口:"路先生。"
路明非回头。
"有空来德州坐坐。"汉高说,干瘦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我那里有不错的威士忌。"
"……谢谢汉高先生。"路明非说,"等我到了爱上喝酒的年纪,会去的。"
汉高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笑声又哑又响,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电梯的铁栅栏门合上。路明非低头看绘梨衣,她正举着便签本,一脸认真地写:"sakura,我刚才是不是,太凶了?"
"凶什么。他那是活该。"路明非揉了揉她的头发。
绘梨衣的眼睛弯起来,又写:"那个爷爷说,我是离神最近的人,神是什么?"
"别听他的。"路明非说,"你就是你。"
绘梨衣想了想,又写:"那sakura,是离我最近的人。"
路明非的耳朵有点烫,女孩总能认真又单纯的说情话,让他防不胜防。
他咳嗽一声,把目光移向窗外。
玛莎拉蒂停在楼下,昂热已经钻进驾驶座,叼着雪茄冲他们招手:"上车。带你们去个地方。"
"去哪儿?"
"一个所有年轻人该去的地方,特别是情侣。"昂热踩下油门,"六旗。"
绘梨衣在后座探过头来,写:"sakura,六旗是什么?"
"就是……"路明非想了想,"一个能让人尖叫的地方,是一个游乐园。"
绘梨衣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