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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六旗大冒险乐园的检票口刚刚打开，游客稀稀拉拉，阳光把过山车的钢轨照成一条条白线。
夏弥穿着白裙子带着墨镜，拉着楚子航冲过闸机，跑得马尾在风里上下翻飞。
"师兄快点！看看能不能少排会队！"
"检票口有八扇门。"楚子航说，"我们排的是最快的那个。"
"你怎么知道？"
"看人数。"楚子航说，"左边第二个，前面只有三组人。"
夏弥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有点复杂："师兄，你知道吗，正常人第一次来游乐园，不会先统计每个检票口的人数。"
"我不是正常人。"楚子航说。
"……行，你赢了。"
他们坐上了当天第一班"歌利亚"。那座五十米高的木头巨人，轨道在阳光下泛着陈旧的蜜色，像一头睡着的龙盘在乐园上空。
车一点点爬升，齿轮咔嗒咔嗒地响，像在给什么东西上发条。
夏弥忽然不说话了，她握着扶手，看着地面越来越远，风越来越大，眼睛却亮亮的。
"怕？"楚子航问。
她没接话，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车在最高处停了一瞬，整座乐园在脚下铺开，像一盒打翻的乐高，湖面反着光，远处的钢轨拧成一团乱麻。
然后木头巨人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呻吟，笔直地砸向地面。
风灌进耳朵，全车人的尖叫响起，夏弥的声音混在里面清清楚楚，像海浪里唯一的一声海鸟。
楚子航感觉到她的手抓住了他的小臂，抓得很紧，隔着两层布料也能感觉到力气。
他没有低头看，也没有抽开，只是把手臂往她那边送了一点，让女孩能够抓的更加安稳。
落地的时候，她松开他，看着他手臂上的红印抓着栏杆笑得直喘气："师兄，不好意思有点紧张！你尖叫了没有？"
"叫了。"
"我怎么没听见？"
"在心里叫的。"
夏弥没绷住，笑得蹲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笑完了，她直起身，像没事人一样甩了甩手："走吧，下一个！"
一个上午，他们把园里叫得上名字的过山车刷了大半。"狂怒的公牛"是钢铁的，落差比歌利亚还狠，下坠的时候像被人从楼顶推下去；"蝙蝠侠"把人倒挂着送上云底，翻足三个跟头，下来的时候夏弥的头发乱得像刚打完仗。
她一边重新扎马尾一边问："乱不乱？"
"不乱。"
"骗人！"她也没带镜子，凭手感把马尾扎好，扎得歪歪的，自己不知道。
楚子航也没提醒她，因为提醒的话好像显得他一直在看。
夏弥从"黑暗骑士"出来的时候，夏弥松开他的胳膊，若无其事地甩了甩手。
楚子航低头，看见自己袖口上一圈浅浅的汗渍，在午后的风里很快干透了。
"怕黑？"他还是问了一句。
"谁怕黑了！"夏弥瞪他，"我是怕你被小丑抓走！"
"小丑抓不走我。"
"万一是两个小丑呢？！"
"……走吧。"楚子航没有对她的烂话发表意见，"去吃饭。"
黄昏，他们在小食亭前分一只烤火鸡腿。夏弥把鸡腿撕成两半，大的那半塞进他手里："吃！跑了大半天天，你连口水都没喝。"
楚子航接过来，咬了一口。夏弥看着他吃，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师兄，你有没有发现，你吃东西的时候特别乖。"
"……什么叫乖？"
"就是给什么吃什么，不挑，也不说话。"她说，"像那种不会撒娇的……狗。"
楚子航咀嚼的动作停下了了。
夏弥自己也觉得这个比喻不太对，赶紧低头啃鸡腿，含糊地补了一句："哦，我是说，像猫。高冷的那种。"
"我家没养过宠物，所以我不太懂，抱歉。"楚子航认真地说。
"你在意的点竟然是这个吗！"夏弥说，"你就好像是那个宠物。"
楚子航看着她嘴唇边的油渍，把纸巾递过去。
夏弥接过纸巾擦嘴："师兄，你这种人，不缺女孩子喜欢把？"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对谁都这么好。"她低着头，把纸巾揉成一团，"别人会分不清，你到底是……"
她说到一半，自己打住了，把纸团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拍拍手："算了，不说了。走，去看纪念品！"
楚子航跟在她后面。他想问"分不清什么"，可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又觉得那个问题，好像不太重要。
路过纪念品店，她忽然走不动路了，橱窗正中摆着一只青绿色的毛绒恐龙，瞪着两只圆溜溜的眼睛，表情很凶，凶得有点呆。
她趴在玻璃上看了一会儿，说："师兄，我要那个。"
楚子航买了下来。店员把恐龙装进袋子，笑着问："给女朋友买的吧？最近小姑娘都喜欢凶的，这个是我们店最凶的。"
楚子航还没开口，夏弥抢先说："是带给我哥的！"。
夏弥把恐龙塞进书包侧袋，只露出一个脑袋，快步走出店门。
楚子航跟出来，看见她站在门口的遮阳伞下。
"你哥……"楚子航开口。
"他不能来游乐园。”夏弥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他这里.......有些问题，所以他这辈子，最远只到过阳台。"
"……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呀。"夏弥笑了，"又不是你把他关在家里的。师兄，你说，一个人一辈子困在一个地方，会不会难过？"
楚子航把装恐龙的纸袋口折好，递还给她："会。"
"可他好像不难过。"夏弥低头看着书包侧袋里那只恐龙，"他只要能看到我，就高兴得不行。有时候我想，这世上最傻的人就是他，可他是我哥，在这个残酷的世界我不想我的哥哥是个傻子，我怕我保护不了他。"
楚子航不大会接这种话。他把零钱一枚一枚收进钱包，合上："那下次，我们带他去个能去的地方。"
夏弥抬起头看他："我们？师兄要帮我？"
"……是。"
"那我就当作是一个美好的约定了。"她把恐龙往书包里又塞了塞，"虽然这世上有些愿望，可能许了也可能不会成真。不过……还是谢谢你。"
芝加哥下午的阳光还是浓烈，把石板路染成一条泛着光晕的河。
夏弥站在摩天轮底下停下，仰头看着那只巨轮慢慢转动，楚子航看着她的背影泛在阳光里，恍惚如同幻影。
然后幻影说话了，声音如同风铃。
"师兄，我想坐那个。"
"那个转一圈可能要三十分钟。"楚子航低头看了看游客指南，"会很慢。"
"就是要慢！快的东西今天坐过很多了，慢的还没坐过。"夏弥拉起他的手腕跑向摩天轮，楚子航被她拉着坐进了一个缓缓下降的座舱里。
双人座舱里很安静，两把沙发椅相对，中间一张小桌，像一道界线。夏弥把恐龙从书包里掏出来，端端正正地摆在桌子中间，让它面朝楚子航："让它也看看。"
楚子航看着那只表情很凶的恐龙："它看得懂吗？"
"看不懂。"夏弥理直气壮，"但它以后可以跟我哥说，它看见过最高处。"
楚子航没接话，或者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窗外，乐园正一寸一寸地变小。夏弥趴着窗看了一会儿，忽然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的："师兄，你知道约会的三大圣地么？"
"不知道。"楚子航答得谨慎，"跟我有关系么？"
"跟你有很大关系！"夏弥扳着手指，"电影院、水族馆，还有摩天轮！传说在最高点许愿的人，愿望都会成真——"
"我没看过这个传说。"楚子航说，"我只带了一份报到须知。"
"报到须知？"
楚子航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你下学期入学，报到、注册、选课、宿舍分配，我提前给你讲一遍。"
夏弥脸上的表情像一只兴冲冲扑向鱼缸却一头撞在玻璃上的猫。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瘫在沙发椅里，有气无力地说："师兄你答应坐摩天轮，是因为它够慢、够安静、够你讲完三页报到须知吗？"
楚子航把纸角折了折："没有，本来打算今晚给你讲的。"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就想着给美少女讲这个？"
"那你听不听？"
"听！"夏弥说，"你讲！我倒要看看，卡塞尔的报到须知有什么了不起！"
楚子航就真的讲了起来。他的声音很平静，一条一条，清清楚楚，像在背小学课文。
当他严肃地讲到"图书馆五楼东侧电梯不停靠"的时候，夏弥终于没绷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师兄，"她笑得眼睛弯弯，"别人约会讲情话，你讲电梯不停靠。我估计这辈子都忘不掉学院图书馆的电梯了。"
"这是须知第十一条。"楚子航说。
"你看，就是这个认真劲儿。"夏弥说，"师兄，你以后要是追女孩，千万别带她坐摩天轮背须知。"
"我不追女孩。"
"万一呢？"
"没有万一。"楚子航说，"我没这个打算。"
夏弥看了他一会儿，低头拨弄着恐龙脑袋上的绒毛，声音低了一点："师兄，你是不是打算这辈子就跟刀过了？"
楚子航想了想："刀不会问问题。"
"那我问你问题，你烦不烦？"
"……不烦。"
夏弥没有抬头，可她的嘴角弯了起来。
座舱升到了最高处停住，窗外整座乐园缩成一张光的棋盘。
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吹动她额前的发丝。
她放下恐龙，看着窗外。
而楚子航看着她，忽然就忘记了学员须知第十二条，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