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夏弥突然开口说,"其实我以前一个人来过一次游乐园。"
"……嗯。"
"走了一下午,把每个项目都看了一遍,一个都没坐。"她说,"因为我觉得一个人坐过山车,旁边空着的位置,会一直提醒你你是自己来的,我不喜欢那种感觉。"
她低头把恐龙抱起来,让它面朝窗外:"今天不一样,所以我想把所有项目都坐一遍。"
楚子航不大会接这种话。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下次,我也可以陪你坐。"
夏弥转过头:"下次?"
"嗯。"楚子航说,"下次来,还坐摩天轮吗?"
"那你还背报到须知么?"
"背,带你哥哥一起,我背给他听。"
"师兄你真是……"夏弥笑了,笑到一半,她飞快地低下头,用恐龙挡住脸,闷闷地说:"摩天轮怎么这么高啊,风沙好大,下次不坐了。"
摩天轮上没有风沙,楚子航没有拆穿她。
他坐得笔直,看着那只挡在两人之间的恐龙,说:"……风是有点大。"
"对吧!"夏弥的声音又恢复了轻快。她把恐龙放回桌上,"好,说定了。下次一起。"
座舱开始下降。光反射在玻璃上,一格一格扫过每一间座舱,夏弥趴着窗看着乐园的风景,忽然说:"师兄,你今天早上,做噩梦了吧。"
"我早上看见你哭了。"夏弥没有回头,声音很轻,"满脸都是泪。你醒了以后什么都没说,我其实犹豫了一天要不要好好问问你。"
"……你问吧。"
"梦见什么了?"
楚子航看着窗外,回想起昨夜的梦。
他梦见一片很大的黑暗,下着煤渣一样的雨,一个女孩站在他面前,身上长满鳞片,像一条龙。
他低头,看见自己满手的血。
"梦见一个人死在我面前。"他说,"我亲手,杀了她。"
座舱里安静下来,夏弥回过头看着。
她没有问那个人是谁,只说:"梦都是反的。"
"……嗯。"
"师兄,"她笑了一下,"如果杀了那个人让你这么难过,那就努力试试,避免那样的结局?"
"好。"楚子航认真地点了点头。
座舱继续下降。乐园的灯光越来越近,音乐声、笑声、烤棉花糖的甜味都浮上来。
楚子航觉得这一圈的时间并不像游客守则上说的那么长。
摩天轮脚下,昂热、路明非和绘梨衣已经在下客区站了一会儿。
昂热手里举着一支薄荷色的冰淇淋,正在优雅的吃冰淇淋。
绘梨衣仰着头,看那节双人座舱从最高处缓缓降下来,她拉了拉路明非的袖子,举起便签本:"sakura,他们在上面,待了好久。"
"嗯。"路明非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谈恋爱嘛~是这样的"
“我也想坐!”绘梨衣写。
“坐!一会我们就坐,坐夜景班。”
舱门打开的时候,楚子航正低头把那几张报到须知叠回口袋。
“师兄!”
他抬起头。
昂热站在下客区边上,银发梳得一丝不苟,举着那支快要化了一半的冰淇淋。路明非站在他左边朝他挥手,绘梨衣站在右边,抱着便签本,眼睛弯弯的。
"校……校长?"楚子航并不知道他们有如此多的观众。
"下午好,楚同学。"昂热的眼力一如既往的优秀,看着楚子航还未收起来的报到须知"报到须知,讲到第几条了?"
楚子航:"……"
"别紧张。"昂热慢悠悠地说,拍了拍楚子航的肩膀"我们也没到多久。"
"校长?"夏弥从楚子航身后探出头来,一点都不怕生,眼睛亮晶晶的,"您就是昂热校长?!久仰久仰!我叫夏弥,特招生!"
"你好,夏同学。"昂热温和的笑了笑,同夏弥握了握手。
夏弥握完手,自来熟的从书包侧袋里掏出那只恐龙,举到昂热面前:"校长您看!它像不像楚师兄?脸很臭,但是很乖!"
昂热端详了一会儿,认真得说:"神态非常传神。"
楚子航:“........”
路明非小声跟绘梨衣说:"夏弥师妹真的也太自来熟了,见到校长完全不怕的吗?"
绘梨衣想了想,举起便签本:"很像Sakura,一见面就抱我,你都不怕我的吗?"
路明非沉默了。
几个人正说着,天色已经逐渐暗淡,园子深处忽然亮起一片灯光。
那灯光白得刺眼,从一座盘在夜空里的巨大钢架上一路亮过去,像一条沉睡的巨蛇被人拨了一下,鳞片逐一亮起。
夏弥仰着头,看着那座白天一整天都挂着"测试中"牌子的过山车,眼睛慢慢亮起来:"今天白天它一直在维修中,都快闭园了,现在竟然开动了!"
"中庭之蛇。"昂热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全世界速度最刺激的过山车,高度一百五十米,时速最高两百五十公里。"
"校长!"夏弥一把抓住楚子航的袖子,又回头看着昂热,"我们能再玩一个项目吗?就一个!坐完就走!"
路明非想说不,他前世那刺激的过山车记忆并不是那么容易忘记。
可他看了一眼夏弥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一眼楚子航——师兄没有甩开她的手,也没有说话,只是看了昂热一眼。
昂热弹了弹雪茄灰:"走吧,反正也没有什么急事,绅士从不拒绝女士的请求。"
五个人穿过乐园,往那座最高的钢架走去。
越走近,那东西越大,轨道在夜色里拧转上升,像一条把天空缠住的蛇,车站在它脚下,小得像一枚硬币。
绘梨衣走在路明非身边,仰着头看了一会儿,举起便签本:"sakura,它比摩天轮还高,吓不吓人?"
"那当然吓人。"路明非说,"摩天轮是慢悠悠看风景的,这个是专门负责把人吓哭的。"
绘梨衣盯着那座钢架看,又写:"我会不会,被吓哭?"
"不会。"路明非说,"你要是怕,就抓住我。抓多紧都行。"
绘梨衣点点头,把手伸过来,认真地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心有一点温热的汗。
前面,夏弥已经跑了起来,声音远远地传回来:"师兄!快点!最后一班过山车,一定很刺激!"
楚子航没有说话,只是跟上了她。
路明非拉着绘梨衣,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又抬头看了一眼那座矗立在夜空里的钢铁巨蛇。
站台的灯,正一盏一盏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