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头没有减速,笔直地冲着那头翼龙撞过去。
路明非把绘梨衣护进座椅里,自己弓起背,准备迎接撞击。
可翼龙却在最后一刻猛地振翅,翅尖擦着车顶掠过去,卷起的气流把整列车掀得往旁边一歪。
路明非听见夏弥在前排欢呼:"漂亮!再来一个!"
"来什么来!"路明非吼,"那是龙大姐!"
"龙又怎么了!"夏弥回头冲他喊,"你看这布景,像不像传说中的环球影城全景过山车?买了六旗的票,还能体验到环球影城的体验,赚翻了!"
"这不是重点!"路明非喊。
"那什么是重点?"
"重点是芝加哥没有环球影城!我们还在六旗!"
绘梨衣在他胳膊底下探出头,认真地举起便签本:"sakura,我去过大阪的环球影城。坐过侏罗纪公园的过山车,最后会从一头霸王龙的嘴里冲出去,溅一身水。"
"别说环球影城了我的宝宝!"路明非喊,"这明显不是游乐园的项目啊!!"
"那我们现在坐的是什么?"夏弥问。
"……我也不知道啊!"
轨道在巨蕨丛中穿行,绕过火山脚,掠过一片冒着热气的大湖,一头比鲸鱼还长的水龙缓缓浮上来,长颈像一座桥,从他们头顶横跨过去,带起的水雾淋了全车人一头。
夏弥抹了一把脸,大喊:"哇,这个也不赖!绘梨衣学姐,大阪的环球有没有这么刺激?"
"这些龙是真的。"楚子航也跟着分析了起来,"假布景做不到这种质感。"
"校长,校长!你快想想办法啊!"
“既来之,则安之。”昂热皱了皱眉,但是神情却未表露出紧张,依旧是泰然自若的神情,“路同学,既然眼下这些龙类没有攻击我们,不如享受这份独一无二的体验。”
路明非看着这个骚包的老男人,没招了,只能握住身边绘梨衣的手。
夏弥在前排又叫又笑,绘梨衣也跟着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路明非觉得,如果不是正坐在一列时速两百多公里的过山车上,周围还全是叫不上名字的龙,这个过山车简直完美。
就在这时,天空出了问题。
先是云,琥珀色的云层像被人搅动的水,一圈一圈地旋转。
然后是远处那座火山,它忽然像被擦掉一样,从中间缺了一块,露出后面一片灰白色的虚空。
再然后,一群正在湖边喝水的小龙同时停住了动作,像一幅画被人按了暂停键。
"……"路明非看着那片灰白色的虚空,忽然明白了什么,扯着嗓子喊,"我这是又又又又进尼伯龙根了吗?!这次是侏罗纪世界的主题乐园?!"
"不是尼伯龙根。"昂热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路明非回头。昂热坐在第三排,他正看着那片缺了一块的天空,眉间的皱纹一条一条压下来:
"是言灵。高位言灵,领域型。有人在我们上车之前,就把整座乐园遍成了猎场——这些龙,是言灵造物。"
"假的?!"夏弥喊,"这言灵这么变态?"
"确实离奇,有点像传说中的婆娑世界,但是又没有到达那个地步。"昂热说,"如果是婆娑世界,这些龙不会这么安稳。"
楚子航忽然提醒:"轨道!"
所有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车头前方,轨道延申到山脊顶端,而山脊的另一边什么都没有,轨道断在那里,断口平整,像被一柄看不见的刀切过。
车还在加速。
“啊啊啊啊啊啊啊!”
冲过断口的那一刻,路明非低头,看见车头下方只有几百米高的虚空。
虚空正中央,悬着一颗巨大的龙头。
骨角森然,鳞片如铁,两只眼睛闭着,嘴巴缓缓张开,像一扇正在开启的门。
车正朝着那张嘴飞过去。
"卧槽!!!"路明非的声音劈了,"它想吃了我们!"
"解压杆!跳车!"昂热的声音在风里依然清晰。
楚子航已经动了。他一把按开自己和夏弥的压杆,抓住夏弥的手腕。
夏弥却反手抓住他的手腕,两个人的动作默契在风里交错了一瞬,像一场无声的推手。
"师兄,"夏弥在风里喊,"我来接你!我会飞!"
路明非顾不上看他们。他按下压杆,把绘梨衣往怀里一带:"跳!"
绘梨衣没有犹豫。她反手攥住他的衣服,两人一起从座椅里弹出去,风立刻灌满了他们之间的缝隙。
昂热是最后一个动的,他解开压杆,站起身,在时速两百多公里的气流里站直了身体,像站在自家客厅的地毯上。
他看了一眼那张越来越近的巨口,吐出了古老的音节。
"言灵·时间零。"
世界在那一刻慢下来,风变成透明的丝线,所有人下坠的轨迹都清晰可数。
昂热在慢下来的世界里跃过过虚空,躲过那些飞来的过山车碎片,把路明非和绘梨衣的坠落弧线往龙口外挪了挪。
路明非只看见一道残影掠过,然后世界轰然恢复原速,风重新灌满耳朵。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逃出生天的时候,那张嘴的主人睁开了眼睛。
金色的、巨大的、像两轮沉在黑暗里的太阳,瞳孔竖起,锁住了他们每一个人。
路明非见过很多龙的竖瞳,那些龙的眼睛里常常汹涌着澎湃的情感:愤怒,悲伤,疯狂。
可这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一口枯井,井底只有无尽的食欲。
"……不对。"昂热的声音第一次沉了下来,"造物不会有这种眼睛。这条,是真的。"
龙头朝他们袭来,巨口开始合拢。
那两排像钟乳石一样的牙齿正从四面八方围过来,黑暗像潮水,吞掉最后一点琥珀色的天光。
路明非在坠落的间隙里回头,看见绘梨衣被自己护在怀里,眼睛亮得惊人。
楚子航拉着夏弥,两个人正踩着一条不知从哪飞来的断轨残片借力。
"小心!"昂热吼,"游乐时间结束了!"
风灌满耳朵,巨口合拢的前一瞬,五个人从齿缝间挤了出去,
像五颗从石磨里崩出来的豆子,坠向幻境深处那片无边无际的绿色。
那张嘴在他们身后缓缓闭上,发出山岳合拢般的巨响。
路明非在下坠,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他攥着绘梨衣的手。
脚下的大地正在旋转着逼近,像一张正在打开的棋盘。
他不知道自己会落在哪里。
他只知道,有人把他们当猎物,圈进了猎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