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明非准备不惜在校长面前暴露,也要释放风王之瞳减缓坠落前,他看见了落点那些巨蕨,放弃了这个想法。
一片又一片叶子像叠起来的软梯,把人一级一级往下送。
路明非抱着绘梨衣砸穿三层叶子,掉进一丛齐腰深的蕨草里,草垛软得像弹簧,把他弹起来,又摔下去。
他仰面朝天躺了一会儿,听见自己浑身的骨头咔吧咔吧响了一遍。
"绘梨衣?"他翻身坐起来,刚刚最后一次弹起的时候,他没抱住绘梨衣。
他落地来不及关注自己身上的疼痛,赶紧起身看向四周。
绘梨衣就在他旁边三步远的地方,陷在一朵大得像浴缸的花里,正举着一片花瓣研究。
她看见他,眼睛弯起来,把花瓣举高,给他看上面亮晶晶的水珠,她连头发都没乱太多。
路明非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回草垛里。
"师兄?夏弥?"他又喊。
"在!"夏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就是有点高!"
她挂在一棵巨蕨的叶柄上,离地还有两层楼,正晃悠着往下找落脚点。
楚子航在她上方,一手扣着叶柄,一手伸下来,拽住了她的书包带,像拎一个小朋友一样把她放到下一片叶子上。
"校长!"路明非喊。
昂热已经站在一片横倒的树干上了,西装上沾着几片碎叶子,手里捏着半截断掉的雪茄。
他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周围的世界,慢条斯理地说:"我的雪茄断了。"
路明非:"……雪茄?"
"这很重要。"昂热说,"雪茄是绅士最后的防线。"
他说着把断雪茄收进口袋,目光抬起来,扫过这片琥珀色的丛林,空气里那股硫磺和草木的味道,压得人胸口发沉。
"我们还在那个言灵里?"路明非问。
"在。"昂热低头沉思,"我倒是好奇这是谁的言灵了,还为我们准备了降落的垫子。对方好像不是奔着杀掉我们而来的,难道只是想打一架?"
"那就打出去。"楚子航说。
"先弄明白打谁。"昂热说。
话音刚落,丛林深处传来一声吼叫声,吼声过处,巨蕨的叶子齐齐抖了一遍,惊起一大片叫不出名字的飞虫,遮天蔽日地飞腾起来。
"那条真的龙没走!"路明非说。
"它饿了。"昂热说,"但我觉得那只龙只是一个猎犬,这个言灵的释放者才是这场围猎的始作俑者。"
"那我们怎么办?"
昂热弹了弹衣领上的叶子:"等他们出来,总不能这么大阵仗,只是为了逗我们玩?"
昂热没有说错,猎手们不在丛林里,他们站在真实世界中,隔着一面淡淡的镜子一样的画面,看着这一幕。
中庭之蛇的站台上,那列过山车安静地停着,车门大开,车上早已空无一人。
而站台后面那栋灰扑扑的维修楼顶上,有人已经站了很久。
齐格飞·冯·霍亨施泰因背靠着天台边缘的铁栏杆,银色的所罗门结徽章在胸前反着光。
他身后,一头铁灰色的龙趴在楼顶的水塔基座上,收着翅膀,金黄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赵旭祯,他是一名身姿挺拔的亚裔帅哥,站在天台中央,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袖扣扣得一丝不苟。
贝阿特丽斯·克罗斯坐在一把从维修间搬出来的折叠椅上,腿上摊着一本皮面笔记本,手里转着一支钢笔。
她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看起来像个正在值下午班的档案管理员,只是这个管理员的上空,一片银白色的影子无声地盘旋着。
那是她的龙。
忽然,赵旭祯睁开了眼。
"咬空了。"他说。
齐格飞挑了挑眉,笑了:"理所当然,成名已久的昂热校长,肯定不会那么简单。只是那几个学生……"
赵旭祯没有接话,他掏出一块手帕,慢慢地擦着手指。
齐格飞却不打算放过他:"赵,你是圣殿会的第四席,养着七条龙里最老的一头。昆山一役,未婚妻让人抢了,人也被那把断剑斩得差点埋进阳澄湖底,今天又连几个学生都收拾不了,我都奇怪你是怎么成为第四席的。"
赵旭祯把手帕叠好,收进口袋。
"昆山那次你不在,你没见过那把断剑醒过来的样子。"
他抬起头,看着齐格飞:"那时握着那把剑的,是个连血统都还没有觉醒的普通人,可他借那把剑,放出了大真言术·九婴。神话里斩落九头龙的灭世言灵,被一个凡人放了出来。天,天地变色,万里冰封,那已不是混血种能达到的伟力。"
"圣殿会驯龙驯了一千年。"赵旭祯说,"从末日四骑士到圣殿骑士团,我们一直在找一柄能镇住龙王的东西。而断龙台就是那柄剑,它在我们手里,配上圣殿会的驭龙术,我们会成为混血种社会最强大的力量。"
"我知道,所以组织才派出三名龙骑士,不惜代价也要得到那把断剑。"齐格飞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带上一丝认真。
贝阿特丽斯翻了一页笔记本,没抬头:"如果它真像你说的那么神,周家为什么把它拿出来卖?"
"不知道,那群中国疯子做事一向难以理解。"赵旭祯说。
"自己骂自己?没记错的话,赵你也是华裔才对?"贝阿特丽斯说。
齐格飞打断了她:"够了。"
他走到天台边缘,往下看。
站台、轨道、停车场、游客,都小得像积木。
整个乐园已经逐渐暗下去,只有远处的过山车轨道闪着白线。
"剑的下落,已经查清了。"齐格飞说,"昨天那把剑出了拍卖行,进了卡塞尔学院的手,昨天那个中国建材老板,应该是学院的人伪装的。"
他顿了顿:"昂热来乐园时身边只有两个看着像学生的人。一个那个伪装成建材老板的黑头发的男孩和他身边红头发的女孩,时间太短,我还没来得及去查他们的信息,但说到底也不过是学生而已。"
"不值得问。"赵旭祯说。
"对。"齐格飞转过身,"当世七席龙骑士来了三席,三条龙加三名顶尖混血种。昂热成名再久,也只是一个人而已。"
"尽量不杀人。"贝阿特丽斯说。
"尽量。"齐格飞说,"秘党死一个校长,圣殿会和秘党就要开战了,那还是比较麻烦。"
他笑起来,那笑冷得像刀锋:"当然,这是正常情况。要是老家伙自己不体面,我们也没义务替他体面。"
贝阿特丽斯没有附和,她合上笔记本,看向站台的方向:"不过他们同行的是五个人,不是三个。"
"什么?"
"过山车第一排,还有一男一女。"贝阿特丽斯说,"女的扎马尾,进园的时候一路蹦蹦跳跳。男的白T恤,手上全是老茧,应该是用刀的行家。"
"无非又是两名卡塞尔学院的学生。"齐格飞说,"无所谓。"
"那个男生非常谨慎,上过山车之前他快速检查了一遍四周,应该不是易与之辈。"贝阿特丽斯说,"我讨厌意外。"
"所以你到现在还是第七席。"赵旭祯说。
"希望你小心,不要折在这里,第四席。"贝阿特丽斯淡淡地说。
"够了。"齐格飞说,他看向赵旭祯点点头,“迎接我们的客人吧。”
赵旭祯抬起手,指尖在空气里轻轻划过。
黑夜里忽然裂开一道缝,像一幅画被人从中间撕开,露出里面黑漆漆的虚空。风从裂缝里灌出来,带着硫磺和草木的气味,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味道。
齐格飞走到天台边缘,吹了一声口哨。趴在基座上的铁灰色巨龙睁开眼睛,缓缓站起来,翼展在夜色里铺开,像两扇漆黑的铁门。
"法夫尼尔。"齐格飞翻身上龙,"我去把那只老狐狸引开。"
"渊受伤了吗?"贝阿特丽斯问赵旭祯。
"没有。"赵旭祯说,"还没有开战。"
贝阿特丽斯打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日期,又写下一行字:六旗大冒险,猎物五人。备注:情报可能有误。
她把笔记本收进口袋,抬头看了一眼盘旋在空中的银白色影子:"欧若拉,走了。"
裂缝在三个人面前无声地张开,吞掉了所有的仅剩的光。
与此同时,丛林深处,路明非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风把巨蕨的叶子吹得哗哗响。
"来了!"他说。
话音没落,头顶的天空暗了一瞬。
一头铁灰色的巨龙从云层里笔直地俯冲下来,像一颗陨石,带着狂风,直直地砸向他们五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