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只看见铁灰色的影子在天上炸开,风压先到,把整片巨蕨的叶子按得伏地,然后龙就到了头顶,翅尖犁过树冠,像一把巨大的镰刀。
他下意识把绘梨衣按进怀里,双腿蓄力,准备躲避。
龙背上有人。
金发,黑衣,手里一杆银色的骑枪,枪尖直指他们五个人的正中央。
就在枪尖落下来的前一瞬,一道影子挡在了他们面前。
昂热已经站在了半空中,踩着一片被风卷起来的巨蕨叶子,像踩着一块滑板。
那杆骑枪从他身侧刺过去,刺了个空,风把他的银发吹起来,他伸手,在枪杆上轻轻拍了一下。
"年轻人。"昂热说,"游乐园该是游玩的地方,不是厮杀的地方。"
龙一掠而过,掀起的气流把卷过五人,铁灰色的巨龙在百步外拉起,盘旋了一圈,悬停在半空。
龙背上,齐格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校长先生。"齐格飞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久仰。把断龙台留下,我让你们体面地离开这座园子。"
"断龙台?"昂热笑了一下,"哦,原来你们是为了这个。你们圣殿会为了追一柄断剑,这么不惜血本吗?不过混血种社会一直传说你们驯服了龙,培养出了龙骑士,今天倒是见识到了——见识到了也不过如此。"
齐格飞的脸沉了一瞬,又恢复了那种刀锋一样的笑:"昂热先生,无论您多强,也不是血肉之躯。容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伙伴,法夫尼尔。"
"为龙作伥。"昂热眼神骤冷,"我现在需要想想,把你从龙背上打下来之后,是通知圣殿会来领人,还是直接送你们苏格兰总部一张五花大绑的明信片?"
齐格飞没有数。
法夫尼尔发出一声低吼,俯冲下来,这一次它的目标不是人群,是昂热本人。
昂热没有躲。
路明非看见他站在那片叶子上,银发被风掀起来,老式西装在气流里猎猎作响。
法夫尼尔像一列失控的火车冲向他,龙爪张开,每一根爪子都像一柄弯刀。
在爪子合拢的前一瞬,昂热往前迈了一步。
世界在他脚下慢成了一幅画。
风停住了,龙停住了,齐格飞脸上那抹志在必得的笑也停住了。
昂热从静止的世界里走过,像走过一条安静的走廊。
他顺着龙的前肢往上走,踩过龙的肩胛,在龙背上停了一下,朝齐格飞笑了笑。
然后时间恢复原速。
齐格飞只觉得眼前一花,那杆骑枪的枪杆上已经多了一只手。
他猛地回头,昂热就站在他身后,站在龙背上,西装下摆被风灌满,像一面旗帜猎猎作响。
"让我见识见识。"昂热说,"你的言灵是什么?你本人,还有什么本事?"
齐格飞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弃枪拔剑,一柄银白色的骑士剑从龙鞍下弹出来,剑身窄长,带着繁复的花纹。
他反手一剑,又快又狠,直削昂热的咽喉。
昂热偏头,剑风擦着他的耳廓过去。
他伸手,用两根手指夹住剑脊,往旁边一送,齐格飞连人带剑被带得踉跄了一步。
昂热在龙背上站得稳稳的,像在风雨中征服了大海的老水手,用手上的折刀刺进龙的脊背。
巨龙吃痛,猛地翻滚,想把背上的两个人甩下去。
齐格飞一脚踹向昂热的胸口,昂热以他看不清的速度侧身让开,顺势在他小腿上踢了一下。
齐格飞从龙背上跌下去,风声灌满他的耳朵,他在半空中翻了个身,一把抓住龙鞍的皮带,像一面旗帜那样挂在龙腹下。
"还行。"昂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至少没摔死,不愧是骑士,堕马的样子倒是很标准。"
法夫尼尔载着两个人爬升,掠过火山口,把底下的丛林甩成一片起伏的绿色地毯。
昂热低头看了一眼,四个学生已经变成四个看不清的小点。
他笑了笑,在龙背上蹲下来:"是想引开我,给你的同伴创造机会?够远了。放我下去好好打一架,还是继续飞?"
齐格飞没有答话,他翻身回到龙鞍上,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忽然笑了,那笑里有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豁出去的狠劲。
"法夫尼尔。"他说,"落地。"
铁灰色的巨龙收翅,轰然落地,把整片空地砸得尘土飞扬。
齐格飞跳下龙背,拔出骑士剑,一步一步走向昂热。
他的剑拖在地上,剑尖犁出一道浅沟。他身后的法夫尼尔低伏着身体,金黄色的竖瞳锁住昂热,喉咙里滚动着低沉的雷鸣。
一人,一龙,从两个方向,同时压了上来。
法夫尼尔的爪子横扫过来,每一根都带着风声,昂热向后滑了一步,剑光已经贴着他的腰封掠过。
他侧身,折刀从袖子里滑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像变魔术一样。
"这才像样嘛。"昂热说,"刚才那个,更像是骑术表演。"
法夫尼尔的尾巴像一根钢梁扫过来,昂热弯腰,尾巴从他头顶扫过去,带起的风把他银发吹乱。
齐格飞抓住这个瞬间,速度突然猛增,以看不清的速度剑尖直刺昂热的胸口!
言灵·刹那!六阶,64倍速!
昂热挑了挑眉,没有躲,他迎着剑尖往前走了一步,折刀上挑,格在剑脊上。
两柄武器相击,发出一声轻响。
齐格飞只觉虎口一麻,那柄骑士剑像被蛇咬了一口,往旁边跳开,露出惊讶的神情。
这个老人果然非同凡响,竟然能跟上他六阶刹那的速度。
可还没等他有所反应,昂热的折刀猛地近身。
刀光一闪,齐格飞刹那强化过的速度都跟不上,左臂上多了一道口子,切开了黑色的骑士服,血渗出来,把银色的所罗门结徽章染红了一半。
齐格飞闷哼一声,倒退两步,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浮上了惊疑。
"校长先生……"他盯着那道口子,"我跟不上你的速度,你的言灵——"
"不值一提的小技巧而已。"昂热说,"你更需要担心的是我的折刀里淬着专门给龙类准备的毒,不知道对混血种是不是也同样猛烈。"
法夫尼尔不安地低吼了一声,它嗅到了那柄刀上的味道,龙类对危险的直觉让它浑身的鳞片都竖了起来。而刚刚被昂热刺伤的地方也在不断的撕裂,吸取着它磅礴的生命力。
齐格飞按住龙的颈甲,低声安抚它,眼神却沉了下去。
"所以你对我们早有防备?"齐格飞说。
"笑话,秘党是最坚定的屠龙者。为了你们这种说辞未免有点太自大了。"昂热说,"一个合格屠龙者,时刻带着杀死龙的武器,这不合理吗?你的龙只是走错了地方。"
齐格飞没有再废话,他松开龙的颈甲,双手握住剑柄,仰头,发出一声低喝。
他金色的眼睛在这一刻亮得吓人,天空里,云层开始旋转,一道白光从云缝里劈下来,落在他的剑尖上,电弧沿着剑身游走,噼啪作响。
言灵·雷罚。
昂热的表情第一次认真起来,他看着那柄带电的剑。
"双言灵?"昂热说,"看来你们蛰伏的这些年,真的研究出了很多东西,为了一把断剑暴露如此多底牌,值得吗?"
"您值得。"齐格飞说。
他挥剑。闪电从剑尖上喷出去,像一条银色的蛇,直扑昂热。
昂热侧身,闪电擦着他的肩膀过去,把他身后的巨蕨丛劈开一条焦黑的沟。
第二道雷紧跟着来了,他再让,第三道、第四道,雷一道比一道密,像一张电网。
昂热的西装袖口甚至被高压的静电灼烧,冒起一缕青烟。
他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西装是萨维尔街的。"
然后他就从电网里消失了。
齐格飞瞳孔骤缩。他来不及反应,只觉得手腕一凉,那柄带电的骑士剑被人从手里抽走,插在他脚前的土里,剑柄还在嗡嗡颤动。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腕上多了一道浅浅的血痕,血珠正沿着掌纹往下淌。
昂热站在他身后,折刀已经收回了袖子里,衣摆上沾着一点焦灰。
他拍了拍齐格飞的肩膀,像一个长辈在拍晚辈:"回去告诉你们的人。那把断剑是周家送给卡塞尔的学生的,圣殿会少惦记。"
"你……"
"我不杀你。"昂热说,"杀了你,秘党和圣殿会就要开战,为了抢一把断剑开战,太蠢。你回去告诉你们的人,剑在我们手里,想要,就走正规渠道,让你们的团长亲自来找我喝茶。"
他看向身旁的巨龙,眼神逐渐冰冷,又补了一句:"就算你们团长不来作客,我也会去拜访你们。豢养龙类,虽然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做到的,但你们这是在玩火。"
齐格飞站在原地,握着流血的手腕,脸色铁青。
法夫尼尔拖着受伤的前肢,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身边,低垂着头。
齐格飞翻身上龙,居高临下地看了昂热最后一眼,那眼神里有愤怒,更有忌惮。
法夫尼尔振翅,带起一阵狂风,歪歪斜斜地爬升。
齐格飞伏在龙背上,渐渐变成天空里一个小黑点。
昂热目送他远去,这才把袖口翻出来看了看,焦糊的布料下,手臂上有一道浅浅的灼痕。
这个龙骑士的实力确实很恐怖,刹那加雷罚,其自身的血统放在学院怕也快要抵得上S级了,甚至还有巨龙相助。
但还是太过年轻,加上毕竟是凡人之身。
人不是龙类,人被杀,就会死。
他甩了甩手,正要转身,丛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是另一头龙的声音。
紧接着,大地猛地一震,像有什么庞然大物砸在了地上。震感从东边传来,那里,正是他离开时学生们所在的方向。
昂热的脸沉下来,迈开了脚步,那些巨蕨的叶子在他脚下像浪一样分开,他掠过树冠,像一支贴着林梢飞行的箭。
他还听见了另一头,很远的半空里,一声清越的龙吟,和一片突然炸开的轰鸣。
像是风,又像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