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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子航在坠落。
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块被放进强磁场的硬盘。
有什么伟力正在他的脑海深处翻找，像一只温柔的手，精准地锁定了一个名字、一张脸，然后轻轻擦拭，像擦掉沾在书页上的灰尘。
那是龙王的精神之力。
他甚至能模糊地感知到施术者的情绪——那里面没有恶意，正相反，裹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体贴。
她要把他从一场必输的战争，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旁边轻轻地推开，让他干干净净地回到人间，做回他的楚子航。
可他不愿意。
意识的深海里，无数画面正被潮水卷走，像被风刮散的信纸，一张一张往深海里沉。
楚子航伸手去抓。
他抓住一只歪歪扭扭的护腕，针脚又大又丑，线脚歪歪扭扭，是某个趴在他病床边的人，就着台灯昏黄的光，一针一线缝的。
他抓住一只保温桶，桶壁上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里面飘着银耳羹的甜香。
他抓住一间阶梯教室，女孩凑在他耳边，声音轻得像蚊子，说师兄你今天怎么又没吃早饭。
他抓住一片操场看台，一千五百米的塑胶跑道，他摔了一跤，膝盖磕出血，爬起来接着跑，看台上有个他从没回头看过的女孩，紧张地攥着她的校服衣角。
他抓住一只一人高的棕色大熊，一只在过山车上死死掐着他胳膊的手，一根系在他手腕旧疤上的红绳。
他抓住凌晨两点的厨房，女孩坐在料理台上晃着腿，拖鞋晃来晃去，指挥他把保温桶的盖子也洗干净，洗得锃亮锃亮的。
潮水要把这些卷走，他就一张一张抢回来，死死按在胸口。
像个抱着一摞旧照片逃难的人，身后是海啸，前面是悬崖，可他一张都不肯丢。
就在他和那股伟力角力的时候，意识更深的地方，有什么尘封已久的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那些他一直以为只是噩梦的碎片，开始一片一片地完整。
他看见一列地铁，轰鸣着驶入地底，驶入一座由钢铁与骸骨构成的巨大尼伯龙根。
车厢里的灯一盏一盏灭掉，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吸，古老，沉重，像整座城市的心跳。
他看见盘踞在城市心脏的巨龙，看见那个和夏弥长着同一张脸的女孩。
鳞片覆面，骨翼张开，金色的瞳孔里盛着海潮一样的悲伤，孤独的像在海底看了一千年的月亮。
他听见她嘶吼着问——你们知道弃族的绝望么？上千年的沉睡，无穷无尽循环的噩梦，最深的黑暗里只有你自己。
他听见她哭着说，他是我哥哥。
在弃族的王座上，只有王与王拥抱着取暖。
他看见自己浑身是血，把禁忌的爆血推到第三重。
眼睛里只剩下连他自己都陌生的、残暴的杀戮，像一头终于挣脱锁链的野兽。
他看见一柄折刀。
昂热的折刀，以初代狮心会领袖的长刀碎片锻成，对龙类而言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他看见自己张开双臂，把那个女孩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疲惫的孩子。
女孩的刃爪无声地抵在他后心，又在最后一刻，变成了一只柔软的、垂落的手。
他看见那柄折刀，从他自己的手里，刺穿了她的后心。
他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你不是夏弥，你是耶梦加得。
他听见她昂起头，尊严不允许她低头：是，我是耶梦加得，龙王耶梦加得。
他看见她仰天倒下去，轻得像一片树叶。
漫天白色的花瓣落满她的身体，像下了一场不会停的雪。
而他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盖住那张总是笑嘻嘻的，现在却苍白得像纸的脸。
他看见一间朝西的屋子，巨大的落地窗，落满灰尘的床。
五斗柜里叠得整整齐齐的天蓝色校服、白衬衣、五颜六色的头花，还有一个印着小熊的枕头。
他看见自己坐在那张床边，面对最后一缕夕阳，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夕阳沉下去，久到月亮升起来，久到他终于明白，这间屋子的主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还看见无数个夜晚，另一他独自坐在雨夜里，站在空无一人的屋顶上，一遍一遍地问自己：他杀的到底是一条龙，还是一个人？他所守护的正义和光明，为什么在那双金色的眼睛面前，苍白得像一张纸？
最后，他看清了那个纠缠他两辈子的噩梦。
栗色马尾的女孩站在光里，他一直看不清她的脸，只感到一种比父亲消失的雨夜还要深重的失去。
此刻他看清了。
那是夏弥。
是他亲手杀死的夏弥。
全部的记忆，在这一刻轰然归位。
耶梦加得，大地与山之王，芬里厄的妹妹，那个观察了他整个少年时代、又把他的记忆温柔抹去的龙。
也是那个给他炖汤，替他出头，在过山车上掐他，在烟火下问他会不会记得今天的女孩。
前世，他亲手杀死了自己心爱的人，然后用剩下的全部人生，去怀疑自己曾经信仰的一切。
金色的洪流还在冲刷，温柔地、固执地要把这一切重新抹平。
像涨潮的海水要把沙滩上的脚印抹掉，像时间要把所有的痕迹都磨平。
楚子航在意识的最深处，缓缓地站直了身体。
他是一个人类，凡人的躯壳，靠着暴血提纯才到达a+的其实并不优秀的血统，在龙王的精神伟力面前渺小得像一粒沙。
他没有对抗精神言灵的能力，连爆血在这里都毫无意义。
可他有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在尼伯龙根的废墟里，在他抱着她渐渐冷下去的身体时，就埋进了骨头里，跨越了一次死亡一次重生，都没能散掉。
她隔着人来人往观察了他那么多年，然后把自己从他的生命里一笔勾销。
那么这一次，换他记住。
人的大脑是一块容易消磁的破硬盘，他早就知道。
可有些东西写得太深，深到连龙王都抹不平。
他迎着那片温暖的金色洪流一步一步走过去，把被冲散的画面一张一张捡回来，按回原处，用他全部的意志，把那个名字钉在意识最深最痛的地方。
他在深海里，无声地开口。
"夏弥。"
金色的洪流，骤然溃散。
像一面被石头砸中的镜子，从中心裂开，然后哗啦一声，碎成了漫天的光。
摩天轮轻轻一震。
到底了。
轿厢的门缓缓打开，夜场的凉风灌了进来，带着六旗乐园傍晚残留的爆米花气味，还有远处过山车轨道上钢铁的冷味。
夏弥站在门口。
她已经解开了扎头发的发圈，栗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随着夜风轻轻浮动。
那双眼睛里的金色居高临下，冰冷，古老，属于一位王。
她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男孩。
在她的预期里，他会在几分钟后醒来，然后忘记今晚，忘记六旗，忘记一个叫夏弥的师妹曾在他的生命里那样明亮地存在过。
他会回到他规规矩矩的人生里，练刀，上课，当他的狮心会会长，做一个正常的、幸福的普通人。
或许他也会参加对她和哥哥的围剿，亲手把长刀送入她的胸膛。
这样也好，如果是你。
她收回目光，转身踏出轿厢。
一只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在抖，力气却大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凡人的固执，像溺水的人攥住最后一根稻草，像在风里抓住最后一页没被吹走的信。
夏弥浑身一僵。
她是龙王，她的手腕能挣断钢铁，能捏碎金刚石。
可这一抓之下，她竟然没有立刻挣开。
她被那股力气硬生生拽了回去，脚下一个踉跄，跌回轿厢，跌进一个怀抱里。
敞开的门外，夜风一阵一阵地灌进来，吹不散那股熟悉的、皂角和阳光的味道。
那味道把她整个围住。
她缓缓抬起头。
然后，她愣住了。
楚子航醒着。
他的眼睛睁着，永燃的瞳术师此刻漆黑的瞳孔里没有黄金瞳的光，只有红透了的眼眶，和一张泪流满面的脸。
那眼泪流得无声无息，却像决了堤，顺着他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一颗一颗，砸在她的头发上，烫得惊人。
这个永远冷静、永远克制、连情绪都藏在刀一样锋利的轮廓后面的男孩，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肩膀抖得厉害，却死死攥着她的手腕，不肯松手。
活了上千年的龙王，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语言。
她也准备过重逢，排练过冷酷，准备了轻蔑，准备了一整套属于王的说辞，或者远远看着他迷茫地醒来，然后转身离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唯独没有准备好面对这样一双眼睛。
她张了张嘴。
那些属于耶梦加得的、本该高高在上的话，在她喉咙里滚了一圈，说出来的时候，却变成了夏弥的语言，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微的慌乱。
"师兄。"她说，"你为何……看起来如此悲伤？"
她的声音轻下去，轻得像一声叹息。
"就好像，我偷走了你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