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天轮到底了。
轿厢静静停在站台上,门一直敞开着,夜风一阵一阵灌进来,裹着爆米花烧焦的甜香,裹着远处人群的欢呼。
那是人间的声音,热闹,明亮,隔着一扇门,像隔着一整条淌不过去的河。
轿厢里没有人动。
楚子航没有松手。
楚子航这个人哪怕是哭泣依旧很安静,眼泪无声无息地往下淌,可他抱着她的那条手臂稳得没有一丝缝隙,连声音都是平稳的。
"你偷不走。" 他说。
耶梦加得伏在他怀里,黄金瞳极轻地收缩了一下:"什么?"
楚子航握着她的手,把那只微凉的手拉开,按在自己的心口。
隔着那件深灰色针织衫,她掌心下的心脏跳得又重又急,一下一下撞着她的掌心,像一头困在笼里的兽,正用整个身体去撞那一扇永远撞不开的铁门。
"她不在别的地方。" 他低头看她,漆黑的眼睛红得吓人,"她在这里。"
"你抹除不掉。"
耶梦加得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是一声冷笑。
那笑像一副铠甲合拢时的轻响,她借着它把方才那一瞬的慌乱严严实实压了下去。
颈侧浮起又褪去的鳞,发颤的指尖,金泪将落未落的眼,全都被她一寸一寸重新武装起来,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猫,慢条斯理地把炸起的毛一根根舔平,重新变回那个高不可攀的样子。
"人类。" 她的声音冷了下去,两千年的古老威严在狭小的轿厢里无声弥漫,连灌进来的风都仿佛凝滞了一瞬,"你是什么时候醒的?还是说,你根本就没有被我抹掉过记忆?"
"我看见了。" 楚子航低头看着她,"全部。"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慢得像在念一段刻进骨头里的碑文。
"地铁。地底的尼伯龙根。你哥哥。"
"三度爆血的我,昂热的折刀,倒在煤渣上的你。"
"还有那间朝西的屋子,五斗柜里叠好的衣服,那个印着小熊的枕头。"
耶梦加得脸上的冷笑僵住了,她听不懂,但又知道他说的是真话。
她的笑容像一面在寒冬里结满霜的玻璃,先从最中心,无声地裂开一道细纹。
"上一世,是我杀了你。" 楚子航的喉咙哽住,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的锐利让她不敢直视,"耶梦加得。是我。"
"闭嘴。"
耶梦加得忽然厉声打断他,颈侧的鳞片一闪而过,冷得像刀光。
"那个名字,不是你能叫的。" 她一字一句,"你看见的是耶梦加得,是大地与山之王,是你们秘党悬赏一亿美金、恨不得挫骨扬灰的龙。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你杀的是龙,人类。你该为此感到荣耀。"
"我杀的是我心爱的人。"
楚子航说。
轿厢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摩天轮机械转动时那点轻微的声响,咯吱,咯吱,像一座老钟表在空屋子里走。
耶梦加得别过脸,不看他。
栗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只有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泄了底,指节攥得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
"你不懂。"
很久之后,她才重新开口。
她把声音重新冷冻起来,带上那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慈悲的怜悯,像神在云端俯瞰一只扑向烛火的飞蛾。
"芬里厄醒了。我必须回北京,回到他身边去,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秘党,执行部,你们整个混血种世界,很快都会像闻到血的鬣狗一样扑向那座城市。"
"我哥哥的智商只有四五岁,他不会跑,不会躲,他只会缩在地底下最黑的地方,等着我。"
"我没有胜算。" 她笑了一下,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从睁开眼的那天起,我们这一族的结局就已经写好了,不是死在屠龙者的刀下,就是死在黄昏里,死在一次又一次的背叛下。我很早就做好了准备。"
她回过头,重新看向他,黄金瞳里的光像结了厚冰的湖。
"可你不一样。你是狮心会会长,是卡塞尔百年一遇的天才,你的人生本该笔直干净闪闪发光。"
"如果让他们知道,你爱上了龙," 她的声音轻下来,却一个字比一个字重,"你知道等待你的是什么。你会被钉上混血种的耻辱柱,被你的同学、你的师长、被你曾经豁出命去守护的那些人,从背后戳着脊梁骨唾弃。秘党会像追杀我一样追杀你,直到天涯海角。"
"你的一生,会毁在我手里。"
"我抹掉你,是放你走。"
说到这里,她那层冻得严严实实的声音里,终于裂开一道极细的缝,像冰面下传来的、谁也没料到的一声脆响。
"忘了我,你会毕业,会成为最优秀的专员,会遇到一个正常的人类女孩,结婚,生子,过完一个人该过的、干干净净的一辈子。"
"记住我," 她看着他,"对你没有半点好处。"
楚子航安静地听完,一个字都没有打断。
"那你呢?" 他问。
耶梦加得怔住。
"你放我走," 楚子航看着她,"谁放你走?"
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那间屋子,我去过。"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把什么易碎的东西惊碎,"一张床,一个五斗柜,一台冰箱,连台电视都没有。窗帘是两层的,一层白纱,一层厚绒,每到夜深就要拉得严丝合缝。"
"因为会怕。"
耶梦加得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你学着做人,学了很久很久。" 楚子航说,"学一个人该怎么笑,为什么而笑;学她怎么难过,又怎么在不想难过的时候假装难过;学怎么走近另一个人,怎么让别人喜欢你。你把这些碎片一片一片从人海里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拼,拼出了一个叫夏弥的人。"
"你在人群里,看了我很多年。"
"你说过一句话。你说,观察者和被观察者,是一样的孤独。"
他顿了顿。
"可你说错了一件事。"
"你隔着人潮看了我那么多年,从头到尾,都没有走过来。"
"而我," 楚子航重新握住她那只冰凉的攥紧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把它掰开,再与她十指相扣,"现在走过来了。"
耶梦加得的呼吸乱了。
颈侧的鳞片浮现,又退去,退去,又浮现,像涨了又落、落了又涨的潮。
她在两个名字,两段命运之间剧烈地挣扎,黄金瞳的光随之明明灭灭,像一盏在风里燃到了尽头随时会熄灭的灯。
"龙和人一样。" 楚子航看着她,"最开始降临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都只是个孩子。"
"这句话,是你教我的。"
"既然是孩子,为什么不能有一个家?" 他的声音低沉却坚定,"为什么不能有那么一个人,在你深夜推开那扇门的时候,亮着灯等你,对你说一声,你回来了。"
一滴金色的泪,毫无预兆地从耶梦加得的眼角滑下来。
那泪是滚烫的,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得惊人,像一颗坠落的星,砸进一个凡人的掌心,砸出一个一辈子都不会愈合的印子。
她猛地挣开他的手,站了起来。
黄金瞳里的光重新炽烈地燃烧,她像一只被触到逆鳞的龙,要用滔天的怒火,把那一滴不争气的泪那一瞬间的软弱,连同这个人类的胡言乱语,统统烧成灰烬。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人类?"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声音里是一位王的雷霆。
"跟一条龙站在一起,你会失去一切!你会被钉在耻辱柱上,被秘党追杀,被你熟悉的整个世界,连同那个世界里所有你爱过的人,一起唾弃!"
"如果有一天,龙类真的重新占领了这个世界," 她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血,"你,就是整个人类历史的送葬人。"
"这个罪名,你担得起吗?"
"你,确定吗?"
楚子航站了起来。
他比她高。
他站起来的那一刻,轿厢顶部那盏暖黄的灯把他的影子投下去,完完整整地罩住了她,像替她挡住了门外整个呼啸的黑夜。
"我确定。" 他说。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龙要毁掉这个世界," 楚子航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瞳孔深处,有什么比黄金瞳更沉更烫的东西在燃烧,那是属于人类的执着"我会阻止你。"
耶梦加得的瞳孔骤然缩成了一点。
"我会亲手阻止你。"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写定,他也早已认下的结局,"然后,陪我的女孩一起死。"
"但那是以后的事。"
"此刻,只要我还活着," 他一字一句,"就没有人能让她死在我面前。"
"无论那个敌人,是人,是龙,还是整个世界。"
他向她伸出手。
那是一只很大的手,指节分明,虎口和掌心布满练刀磨出的旧茧。
那双手摊开在她面前,悬在半空,其实在很轻很轻地抖,却固执得像生了根,怎么都不肯收回去。
"北京,我和你一起去。你哥哥,我们一起想办法。这一次,我们。"
"同生,共死。"
"上一世,你约我去一个地方。" 楚子航的声音终于还是颤抖了,像一根绷了两辈子的弦,在这一刻应声而断,"我去晚了。等我赶到的时候,门开着,屋子空空的,只有最后一缕夕阳,照在一张没有人的床上。"
"这一世,我不会再晚。"
"所以,耶梦加得,"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片翻涌了千年的孤独的海,"请不要带走我的女孩。"
轿厢里,久久没有声音。
门敞开着,夜风把两个人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乐园的灯火铺成一片星海,星星点点,像有人把一整条银河打碎了,撒在人间。
耶梦加得低头,看着面前那只摊开的手。
又看向手的主人。
那张脸上泪痕未干,狼狈得一塌糊涂,神情却固执得像一块烧红了又淬过冷水的铁,任谁来了都掰不弯。
她忽然笑了。
那是一声龙类的彻头彻尾的轻蔑的笑,从鼻腔里轻轻哼出来。
她在笑人类的不自量力,笑这飞蛾扑火般的承诺,笑一个凡人居然妄想用一只血肉做的手,去接住一位正在坠落的王。
可笑意还挂在唇边,她却抬起了手。
她没有去打开那只手,也没有再把他推开。
她抬起双手,把披散在肩头的栗色长发拢到脑后,从纤细的手腕上褪下那根发圈,低头,把散落的长发一束,利落地重新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
她垂着眼帘,专注地系着发圈,几缕碎发从指间漏下来,在脸颊边轻轻晃动。
暖黄的顶灯从她上方落下来,照亮她低垂的睫毛,照亮那双还残着一丝金色的瞳子。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那位高高在上令整个混血种世界闻风丧胆的大地与山之王,那双炽热的黄金瞳竟似透着一丝近乎温婉的光。
等她重新抬起头时,黄金瞳的炽色,已经彻底敛尽了。
那双眼睛里,只剩下满园的灯火,和一个女孩怎么藏都藏不住的湿漉漉的笑意。
耶梦加得退了潮。
夏弥,回来了。
她看着楚子航那只还固执地摊在半空的手,看了足足两秒,然后,把自己的手轻轻放了上去。
楚子航收拢五指,紧紧握住。
她的手凉,他的手烫。
那点温度顺着相握的指缝一点一点渡过去,像在寒夜里生起的一小堆火,足够把两个人都焐热。
"那就说好了。" 夏弥的嗓子还有点哑,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可她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清楚楚,"同生共死。"
"楚师兄,你可不许反悔。"
"不反悔。" 楚子航说。
轿厢停在站台,门一直开着,夜风一阵一阵地进来,把她新扎好的马尾吹得轻轻摇晃。
远处的夜空里,不知为了什么,又有一束烟火腾地升起,在最高处轰然炸开,碎金似的光簌簌地落下来,照亮了两个人交握的手,也照亮楚子航手腕上那根红得扎眼的编绳,和绳边那道浅浅的旧疤。
夏弥往前靠了靠,把头轻轻抵在他的肩上。
这一次,楚子航没有僵住。
他抬起手,迟疑了那么一瞬,然后慢慢地稳稳地搂住了她的肩膀,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她的发顶蹭着他的下颌,洗发水淡淡的清香混着夜风里的甜,像某个再寻常不过的、晒过太阳的午后。
没有人说话。
门外是触手可及的人间,灯火在脚下铺展,北京在远方沉睡。
而在那座城市的地底,一场注定要席卷整个混血种世界的风暴正在苏醒。
他们都知道前面是什么。
是刀山,是血海,是耻辱柱,是送葬人的罪名,是两族延续了千万年的宿命,迎头撞在一起。
可此刻,在这座停在人间入口的小小轿厢里,一个人类的男孩,和一位龙类的女孩,紧紧握着彼此的手。
于是那个早已写定的悲伤的故事,在这一刻,被两只同样固执的手。
硬生生掰成了另一个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