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的北京,天高地厚。
什刹海的荷叶败了大半,沿岸的柳树却还绿着,风一吹,碎金似的阳光就在水面上晃。
银锭桥边挤满了举着手机拍照的游客,糖葫芦和爆肚的香气混在一处,人力车夫的吆喝一声压着一声。
苏小妍扶着桥栏,让闺蜜给她拍照。
她今年三十九,穿一条焦糖色的连衣裙,肩上搭着条丝巾,墨镜推在头顶,腰板挺得笔直,随便往那儿一站,就是舞蹈团台柱子的身段。
闺蜜举着手机喊看这边笑一个,她就笑着比了个剪刀手,风把丝巾吹起来,她也不管。
"小妍你可真是,风姿不减当年,越陈越俏。" 闺蜜拍完凑过来翻照片,"你家老鹿也放心让你一个人出来?"
"什么一个人,这不是跟你们一块儿嘛。" 苏小妍咯咯地笑,"他忙他的生意,我玩我的,互不耽误。"
一行人沿着前海往鼓楼方向溜达,在烟袋斜街买了驴打滚,又挤进一家老字号排队买酱菜。
苏小妍走在人群里,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眼神却有点走神。
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这次北京之行是闺蜜团攒了大半年的局,她本来玩得高兴,可是最近的她一闲下来,心里那点早就压下去的东西,就像什刹海水底下的泡泡,一个一个往上冒。
她想起夏天那个下着雨的傍晚,想起城郊那栋白楼地下二层的小屋,满墙红线,她看不懂的剪报,一只空箱子,还有那张被她揣进怀里、写着 "小妍,瘦了" 的照片。
她使劲摇头,把糖葫芦咬得嘎嘣响。
不想了。那个死鬼早死了,死在十年前那场谁也说不清的车祸里,连尸首都没找着。
她调查过,哭过,骂过,最后在雨里跟那间破地下室告了别。
人总得往前看,她苏小妍十九岁登台,跳了一辈子飞天,什么坎儿没迈过去。
"小妍?发什么呆呢,走啦,上鼓楼!"
"来了来了。"
她应着抬脚跟上去。
就在跨过鼓楼脚下那道门槛、不经意往斜对面一条老胡同里瞥了一眼的时候,她整个人忽然钉在了原地。
胡同口的人潮里站着一个男人。
深色夹克,身形很高,微微侧着脸低头点烟。
苏小妍的呼吸停了半拍。
那个侧脸,那个点烟的动作与身影,她太熟了,熟到闭着眼都能在人堆里辨别出来。
十几年前无数个深夜,那个男人就是这样靠在楼道里,听见她的脚步声,慌忙把烟摁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回来了?今儿演的哪出?
糖葫芦从她手里滑下去,滚到地上沾了一层灰。
"天骄……" 她听见自己用气声念出这两个字。
等她再定睛去看,胡同口空空荡荡,只有几个推自行车的老人和一棵老槐树,风卷起落叶打了个旋。
那个点烟的男人,不见了。
"小妍?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闺蜜回过头来扶她。
苏小妍站在十月的太阳底下,手心全是冷汗。
她死死盯着那条胡同,盯了十几秒,然后慢慢吐出一口气,扯出一个笑。
"没什么。" 她弯腰捡起糖葫芦扔进垃圾桶,"看错人了。"
"这地方人挤人的,能看错谁啊?"
"一个早该死透了的人。" 苏小妍把墨镜从头顶拉下来遮住眼睛,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没心没肺的轻快,"走啦走啦,上鼓楼,晚上不是还约了涮肉嘛。"
她挽着闺蜜的胳膊融进人潮,没有再回头。
她只把这一切当作是她白日见鬼,嘴里念着阿弥陀佛和乱七八糟的祈祷。
她没有看见,那条老胡同深处,一堵斑驳的灰墙后面,楚天骄缓缓收回了望向人潮的目光。
他几乎是在苏小妍看过来的同一瞬间,把自己和身边的女人按进了墙根的阴影里,动作快得像一道没有温度的影子。
"是敌人?" 格恩达尔压低声音,右手无声地搭上腰侧,银臂甲在阴影里泛着冷光。
她今天没披那件银灰披风,换了身不起眼的深色冲锋衣。
楚天骄没有回答。
他靠在冰冷的砖墙上,黄金瞳深处那一圈暗金色纹路缓缓转动,透过人潮的缝隙,看着那个焦糖色的身影被一群说说笑笑的女人簇拥着,走远,拐过鼓楼,彻底消失。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格恩达尔都察觉出了异样。
"是你认识的人。" 她用的是陈述的语气。
"一个普通人。" 楚天骄说,,"走错了地方。"
他从墙根的阴影里走出来,重新望向那条人来人往的胡同,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十年前那场大雨之后,他以为自己心里那台早被格式化的机器,再也不会因为任何一张脸卡顿。
可刚才那一瞬,在她目光扫过来的那一瞬,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把自己藏了起来。
那与王的命令无关,也谈不上战术规避,是他自己残留的人类的意志。
他皱了皱眉,像是在为这一点点不受控的误差感到不快。
就在这时,他怀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楚天骄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下一刻,他的身躯几不可察地一震。
那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一串他存在手机最深处,却从来没有真正响起过的数字。
这么多年,命令降临的方式有很多种,渡鸦的低语,烙印深处直接响起的王的命令,还有那些永远只有几十个字的加密短信。
可这个号码,从来没有主动拨通他的电话。
一次都没有。
格恩达尔看见他盯着手机,第一次从这个被改造得比她的同族都完美都更像龙类的男人脸上,读到了一种近似于凝重的东西。
楚天骄按下接听,把手机贴到耳边,没有说话。
"楚天骄。"
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成熟,温和,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人特有的、不疾不徐的从容,像一位在书房里接待晚辈的长辈。
"王。" 楚天骄说,声音充满恭敬。
北京的人潮人来人去,却在这一刻,在这个不起眼的角落,时间仿若被按下了暂停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