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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和绘梨衣的轿厢缓缓升空，最后变成灯海里一个小小的亮点。
夏弥站在摩天轮底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
她脸上是楚子航熟悉的那种笑，眼睛弯弯的，虎牙尖尖的，跃跃欲试，像一只刚被放出笼子的小动物。
"楚师兄，" 她说，"走，我们也去玩。"
"你不是说各玩各的。"
"我说他们各玩各的，又没说我不玩。" 夏弥理直气壮地拽住他的袖子，"夜场的票不能浪费，走啦。"
楚子航被她拽着，重新走进了灯火里。
夜场的六旗和白天是两个模样，所有的灯都亮了起来，过山车的轨道缠绕着灯带，在墨色的夜空里穿梭，像一条真正的、发光的龙。
夏弥第一个盯上的是那座高耸入云的太空梭，两个人坐上去，座椅咔咔地爬升，一直升到八十米的高空，悬停住了。
整座乐园在脚下铺开，风大得吹得人睁不开眼。
"楚师兄，你说现在安全扣要是松了，我们会不会飞出去？" 夏弥在风里大声说。
"不会。" 楚子航说着，伸手替她把安全扣又往下按了按，确认它锁死。
"你这人真没意思，陪我幻想一下嘛。"
"真飞出去了，你会怕。"
"我才不……"
话没说完，座椅自由落体般砸了下去。
夏弥的尖叫和风一起炸开。
楚子航坐在她身边，脊背贴着座椅，在失重的那几秒里，他做的唯一一件事，是侧过身，用自己的手臂横在夏弥身前，挡住她和前方座椅之间那点空隙。
其实安全扣锁得死死的，谁也掉不下去。
可他还是那么做了。
落地之后，夏弥解着安全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一边胡乱拢头发，一边偷偷看楚子航那条收回去的手臂，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再往前走是一排投篮机。楚子航投得太准，三分线外几乎百发百中，计分器的数字疯了一样往上跳，守摊的工作人员从堆笑看到沉默，又从沉默看到肉疼。
夏弥在旁边拍手数分，最后用积分换了两只小奖品，其中一只是一根编得很粗糙的红绳，绳尾坠着一颗银色的小珠子。
她抓起那根红绳，不由分说拉起楚子航的左手，往他手腕上系。
"干什么。" 楚子航想缩手。
"别动。" 夏弥低着头，三绕两绕，认真地给他打结，"赢来的，图个吉利。系上了就不许摘，洗澡也不许摘，摘了我跟你急。"
楚子航低头看她的手，那根红绳挨在他手腕上还没淡去的疤旁边，红得扎眼，又莫名地相配。
"幼稚。" 他说。
"幼稚你也戴着。" 夏弥拍拍他的手腕，心满意足。
九点整，烟火升起来了。
夜场巡游的花车刚刚过去，人群还聚在主干道两侧。
第一束烟火在头顶炸开的时候，夏弥忽然安静了下来。她个子不高，踮着脚也看不真切，楚子航便不动声色地往她身后一站，替她挡住后面涌来的人潮。
她仰着头，看那些光在夜空里一朵一朵地开，又一朵一朵地灭。
明明灭灭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楚师兄，" 她轻声说，"你看，多好啊。"
"嗯。" 楚子航说。
"你以后，会不会记得今天？"
楚子航侧过头看她。烟火的光里，她的侧脸很安静，和平时那个咋咋呼呼的夏弥判若两人。
"会。" 他说。
"记得六旗，记得烟火，记得……"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笑了一下，"那就好。"
楚子航心里那点莫名的不安又重了一分。他想说点什么，夏弥却已经重新扬起脸，拽住了他的袖子。
"走，最后一个项目。"
"还坐摩天轮？"
"白天那趟是四个人挤的，不算。" 夏弥的理由和她打发路明非时一模一样，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又笑起来，"我要坐两个人的。"
夜场最后一班摩天轮，几乎不用排队。
两个人坐进轿厢，门轻轻合上，世界被隔在外面，只剩轮子转动时轻微的机械声。
轿厢升高，整座乐园在脚下一点一点矮下去，灯火铺成海。
夏弥很安静。
她靠着玻璃看窗外，楚子航坐在她对面看她。
他忽然发现自己看不够，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夏弥转过头，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调侃他，只是就那么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眉骨到眼睛，从眼睛到鼻梁，再到他总是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一寸一寸地看，像要在他脸上画一幅画，然后收起来，收进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夏弥。" 楚子航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今晚不太对。"
"有吗？" 夏弥笑了笑，"我很好啊。"
"你在交代什么。"
夏弥的笑容顿了一下。
她到底没瞒过他，这个看起来冷冰冰、其实什么都看在眼里的男人。
她没有回答，只是从座位上滑下来，跪坐过去，凑到他面前。
楚子航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脖子，抱住了他。
楚子航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放。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能感觉到她贴在他颈侧的呼吸，温热的，一下，又一下。
然后，他的脸颊上落下了一个很轻、很快的吻。
像一只蜻蜓，在水面上点了一下。
夏弥退开，脸一直红到耳根。
楚子航张了张嘴。
"再见啦，师兄。"
夏弥抬起头，笑着说。
楚子航的心猛地一沉："你说什么？"
"师妹要去保护家人了。"
她笑着，眼睛里却蓄满了泪。
下一刻，那双总是弯成月牙的、黑白分明的眼睛里，腾地燃起了熔金般的光。
黄金瞳。
楚子航只觉得自己的意识被那双金色的眼睛整个吸了进去，急速地下坠，沉入一片温暖的、没有底的深海。
他想伸手抓住点什么，身体却不听使唤。
他听见夏弥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在耳边。
"忘了我吧，师兄。"
"记住我，对你不是什么好事。"
深海合拢，黑暗温柔地盖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