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从耳边拿下来的时候,路明非的手心全是汗。
乐园的音乐还在响,灯光依旧热闹,可他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他穿过人群,朝夏弥走过去。
夏弥还站在饮料摊旁边,那只棕色大熊抱在她怀里,她侧着脸,望向西北的方向。
六旗的夜空被灯光映成暧昧的暗红色,看不见星星,可她望得那么专注,好像隔着半个地球,她真的能看见那座城市地底下正在发生的事。
楚子航站在她半步之外,眉头微微皱着,他察觉到了什么。
"夏弥。" 路明非走到她面前,张了张嘴,"刚才电话里……"
"啊,知道了知道了。" 夏弥忽然转过头来,脸上的那点幽深在半秒钟里消失得干干净净,快得像水面重新合拢,"不就是那点破事嘛,你们这些人啊,出来玩都不让人消停。"
她的声音又脆又亮,还故意冲路明非飞快地眨了眨眼。
路明非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旁边的楚子航,瞬间明白了。
师兄还什么都不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行了,别杵在这儿了。" 夏弥把大熊往楚子航怀里一塞,腾出手来开始赶人,"路师兄,你白天那趟摩天轮不算数啊。"
"怎么不算数?"
"四个人挤一个轿厢,那叫团建,不叫约会。" 夏弥理直气壮,"你欠人家的摩天轮,是两个人的。晚上夜景好,排队的都是情侣,你现在去正好。"
"可是北京那边……"
"没有可是。" 夏弥打断他,声音忽然压得很低,快而轻,只有两个人听得见,"我没事,我比你想的厉害,给我点时间,也让她好好把这一天过完。"
她说 "她" 的时候,目光落在绘梨衣身上,软了一瞬。
路明非沉默了几秒,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他读得懂的东西:一个龙王在强行按住自己翻涌的血脉,一个女孩在拼命护住这个的夜晚。
他点了点头。
"走啦走啦。" 夏弥重新扬起声音,推着他的肩膀往摩天轮的方向送,又冲绘梨衣笑,"绘梨衣姐姐,看好他,别让他半路跑了。"
绘梨衣看看夏弥,又看看路明非,轻轻点头。
路明非回头望了一眼。
夏弥站在路灯下,楚子航抱着那只一人高的大熊,低头跟她说着什么。
夏弥仰着脸听,还伸手比划了一下,像是在嫌他抱熊的姿势太僵。
那么远,路明非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只看见她笑得和平时一模一样。
他收回目光,带着绘梨衣走向摩天轮。
夜场的队伍排得很长,果然多是成双成对的年轻人。
轮到他们时,轿厢门轻轻合上,把外面的喧闹隔在身后,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轮子转动时轻微的机械声。
轿厢缓缓升高。
脚下的六旗乐园变成一片流动的灯海,过山车的轨道挂满彩灯,像一条盘起来的银色的龙。
再远处是城市的万家灯火,一盏连着一盏,一直铺到天和地交界的地方。
绘梨衣趴在玻璃上看了一会儿,回过头,没有拿便签本,只是用眼神问他。
路明非知道她在问什么。
"芬里厄,在北京,苏醒了。" 他轻声说,"有人把消息放上了猎人论坛,现在全世界的混血种都知道了。"
绘梨衣安静地听着,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
她听过Sakura讲过那些事,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路明非望着窗外的灯火,很久没有说话。
他在想上一世。
上一世的北京,地铁深处的尼伯龙根,他把灵魂卖给小魔鬼,换来那股不属于人类的力量,七宗罪在他手里发出龙吟,他亲手杀死了那个盘踞在地底、把整座城市当作巢穴的龙王芬里厄。
龙血浇了他一身,烫得像烧红的铁,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杀死一位王。
而夏弥,死在了楚子航手里。
他到现在都记得那个画面,记得师兄抱着那个女孩跪在废墟里的样子,记得折刀上的血,记得一个人怎么在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这一世不会了。
路明非慢慢地想。
这一世的夏弥是他们的同伴,是逆命会的人,是会给师兄炖汤、会在过山车上掐他胳膊、会抱着一束花在听证会上替师兄出头的女孩。
师兄看她的眼神,他看得懂。
他相信楚子航,相信这个提前体验过失去的人,这一次不会再把刀举向她。
真正让他脊背发凉的,是那个躲在幕后发帖的人。
芬里厄还是苏醒了,消息还是被放了出来,精准地落在猎人论坛上,像一封寄给全世界的战书。
这意味着有一只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推着所有人的后背,把他们推向北京。
就算他和师兄不再出手,秘党也会动,校董会、执行部、昂热,那些终身教授,还有藏在更深处的、戴着鸟嘴面具的东西,一旦各方势力在北京碰头,那就是一场谁也收不住的战争。
龙类会死,混血种也会死,甚至会有很多无辜的人被卷进去。
他必须在那之前想到一个办法,一个能把两边的牺牲都压到最小,能让这场战争不要提前爆发的办法。
路明非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发白。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地覆了上来。
他回过神,抬起头。
绘梨衣正看着他。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急着写便签,只是安静地专注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在轿厢昏暗的光里很亮,像两泓没有风浪的湖。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握得不重,却很稳。
然后她拿起便签本,一笔一划地写,写完举给他看。
上面写着:"sakura 想做的事,一定能做到。这一次,我们一起救所有人。"
路明非盯着那行字,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想起红井,想起自己抱着她在雨里走,想起无数个深夜里惊醒,怕一睁眼就回到那个没有她的世界。
他这一生所有的运筹、所有的如履薄冰、所有的交易,说到底,不过是想护住身边这几个人,护住一个不再有人死去的结局。
轿厢还在升高,城市的灯火在脚下越来越远,越来越辽阔。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像是要把这些天压在胸口的东西一并吐尽。
他转过身,正对着绘梨衣,在夜色和灯光里,一字一句地开口。
"我们去北京。" 他说。
绘梨衣看着他。
"上一世没做好的事,这一世做好它。" 路明非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我们去北京,把这个不完美的故事,变成我们期望的样子。"
绘梨衣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松开手,把便签本合上,放在膝盖一边。她抬起脸望着路明非,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在积攒全身的力气。
路明非看着她的动作,忽然意识到她要做什么。
"绘梨衣……"
她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生涩,像一根很久没有被拨动过的弦,每一个字都带着艰难的小心翼翼的震颤。
仿佛她正用尽全力,把那些字一个一个从喉咙深处捧出来,生怕稍微用力,它们就会变成别的会伤人的东西。
"无论是哪里……" 她说,"我们都一起。"
她停了一下,望着他的眼睛,把最后四个字说完。
"永不分离。"
轿厢轻轻地、几不可察地一震。
摩天轮到顶了。
整座乐园的灯火在他们脚下铺开,像打翻了一整盒的星星,远处城市的灯海一直烧到天边。
夜风在最高处变得很静,静得能听见两个人交握的手心里,彼此的心跳。
路明非低头,在夜空的最高处,亲吻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