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九点,六旗游乐园门口。
楚子航和夏弥站在喷泉旁边。
楚子航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衫,是夏弥上周押着他去小镇买下的,衣服是新的,可人站在那里的姿势还是像在参加升旗仪式。
夏弥背了个小包,扎着马尾,踮着脚往入口的方向望。
然后她就看见了路明非,和跟在他身边戴着一顶白色遮阳帽的绘梨衣。
夏弥的脸一下子鼓了起来。
"你们怎么也跟来了?" 她双手叉腰。
路明非一脸无辜:"谁跟你们了?六旗是你家开的?"
"你明明就是……"
"上次来这儿,玩到一半就去打架了,过山车都没坐热乎。" 路明非理直气壮,"我还欠绘梨衣一个摩天轮呢。大家各玩各的,纯属巧合,懂吗?"
绘梨衣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冲夏弥轻轻挥了挥手,举起手里的便签本,上面写着:"巧合。"
夏弥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又盯着路明非那张写满坦荡的脸,气鼓鼓地哼了一声:"巧合就巧合,说好了各玩各的,不许跟着我们!"
"行行行。" 路明非满口答应。
五分钟后,四个人站在同一个检票口,排进了同一条队伍。
夏弥抱着胳膊,一句话都不想说。
进了园,远远就能听见过山车爬坡时链条咬合的声响,咔哒,咔哒,像在替谁数着心跳。
夏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拽着楚子航就往队伍里冲,路明非本来想溜,被她反手一把薅住了后领。
"来都来了,路师兄。" 夏弥笑得不怀好意,"不会是不敢吧?"
路明非正想嘴硬,他确实坐过山车的记忆都不怎么美好,有点过山车ptsd了。
可这是袖子被轻轻拉了一下。绘梨衣仰着脸看他,在便签上写:"sakura,一起。"
"…… 坐,谁怕谁。"
列车缓缓爬升,越爬越高,整座乐园在脚下缩小,夏弥坐在楚子航旁边,兴奋地晃着腿。
路明非在后排闭着眼睛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向哪路神仙祈祷。
列车爬到最高点,顿了一瞬,然后一头扎了下去。
尖叫声瞬间灌满了整个轨道,夏弥叫得比谁都大声,双手死死掐着楚子航的胳膊,指甲都快陷进肉里。
她是大地与山之王,这种程度的失重对她来说跟荡秋千没什么区别,可她叫得酣畅淋漓,掐得理直气壮。
楚子航面无表情地任由她掐着,像一尊任凭狂风洗礼的铁铸雕像,只有在最陡的那个俯冲处,他抬起手,不动声色地替她按了一下安全压杆,确认它锁得死死的。
路明非身边的绘梨衣安安静静的,风把她的帽檐吹起来,她睁着眼睛看脚下铺展开的乐园,眼睛亮得像盛了一整片碎光。
她扭过头,在呼啸的风声里举起便签,上面写:"sakura,你的手在抖。"
"风、风吹的!" 路明非牙关打颤。
从过山车上下来,路明非扶着栏杆腿软,夏弥笑得前仰后合。
路过一处射击摊位,奖品架上挂满了毛绒玩偶,最上面摆着一只一人高的棕色大熊。
夏弥的脚步顿住了,眼睛亮得像看见了猎物。
"楚师兄," 她拽了拽楚子航的袖子,"我要那个。"
楚子航拿起气枪,甚至没有怎么瞄准,砰、砰、砰,十发子弹,十个靶心,中间没有一丝停顿。
老板的脸从堆笑变成僵硬,又从僵硬变成肉疼,最后磨磨蹭蹭地把大熊从架子上抱了下来。
夏弥接住大熊,抱在怀里,得意得像个攻下了城池的将军。
路明非扭头,看见绘梨衣正盯着奖品架角落里一只白色的小兔子玩偶看,看得很专注,却没好意思开口。他自告奋勇地拍了拍胸脯:"看我的。"
他举枪,转身,抬枪,砰砰砰砰,动作一气呵成。
老板脸上本来重新挂上的生意人笑容瞬间消失殆尽。
路明非把那只小兔子拎下来塞进绘梨衣怀里。
绘梨衣抱着小兔子,低头看了它很久,然后小心地放进随身的包里,只让它露出两只长长的耳朵。
再往前走是旋转木马,顶棚画着云彩和星星,音乐叮叮咚咚地响。
绘梨衣停下了脚步,看着那些一上一下起伏的木马,没有说话,也没有走。
路明非看懂了,默默去买了票。
他扶着绘梨衣挑了一匹白色的木马,看她坐好,自己绕到旁边,挑了一匹颜色最丑的棕马,硬着头皮爬了上去。
夏弥抱着大熊路过,举起手机,咔嚓一声,笑得直不起腰:"路师兄,你这个生无可恋的表情,我要存下来当屏保。"
路明非骑在木马上生无可恋,可他低头看见绘梨衣坐在白马上,随着音乐轻轻起伏,笑得眼睛弯弯的样子,又觉得这匹马坐得一点都不亏。
中午,四个人在园区的长椅上解决午饭。
夏弥买了一大朵粉红色的棉花糖,撕了一块自己吃,又撕一块,递到楚子航面前。
楚子航看着那团轻飘飘的糖,迟疑了半秒,低头吃了。
"甜吗?" 夏弥问。
"…… 甜。"
夏弥满意地点头。路明非在旁边酸溜溜地开口:"楚师兄,你知道这棉花糖多少钱吗,她喂你这一口……" 话没说完,鞋面就被夏弥狠狠踩了一脚。
绘梨衣小口小口吃着香草冰淇淋,看见这一幕,眼睛弯了弯,把自己的冰淇淋递到路明非面前,让他咬了一口。
下午,他们把整座乐园走了个遍。
鬼屋里,夏弥一路嫌弃演员不专业,说这个妆花了、那个道具穿帮,可在一个漆黑的拐角,楚子航还是不动声色地把她护到了里侧。
碰碰车场上,路明非被夏弥开着车追着撞,撞得惨叫连连。
激流勇进冲下水道的瞬间,漫天水雾炸开,夏弥的笑声和路明非的骂声混在一起,飘得老远。
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他们排到了摩天轮。
四个人坐进同一个轿厢。
轿厢缓缓升高,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整座六旗乐园在脚下铺展开来,过山车的轨道、旋转的木马、成片亮起的灯,远处是镀了一层金的城市和天空。
夏弥趴在玻璃上看了一会儿,回过头,对楚子航招了招手:"楚师兄,你看。"
楚子航走到她身边,顺着她指的方向望下去。
"现在想起六旗," 夏弥的声音很轻,"是不是不只剩打架了?"
楚子航看着脚下那片灯火通明的乐园,沉默了很久。
"嗯。" 他说,"不只剩了。"
夏弥笑了,心满意足地把脸贴回冰凉的玻璃上。
轿厢的另一边,绘梨衣靠着路明非的肩膀,也在看窗外的夕阳。她举起便签,写:"sakura,摩天轮。"
"嗯,坐上了。" 路明非说。
她又写:"一会我们再坐一次。"
"好。" 他想了想,又说,"以后还有旋转木马、热气球、海边的日出,一样一样,一次次,一直坐到你厌烦。"
绘梨衣看着他,慢慢地点头,在便签上写:"和Sakura一起,不会厌烦。"
“咦~”旁边有个少女看着两人,觉得有点牙疼。
轿厢在最高点停了一会儿,夕阳把四个人的影子染成暖色,谁都没有说话。
从摩天轮下来,天已经擦黑,园区的灯一盏接一盏亮了。
夏弥抱着大熊去饮料摊买喝的,楚子航跟在她身后。
路明非站在路灯下,活动着逛了了一天有点酸掉的脖子,觉得这一天完美得有些不真实。
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
来电显示是芬格尔。
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调侃,电话那头的声音就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带着他从未在这个废柴师兄身上听过的慌:"师弟!你在哪?你快看猎人论坛,现在就看!"
"怎么了,慢慢说。"
"芬里厄!" 芬格尔的声音在发抖,"芬里厄在北京苏醒了!有人把帖子直接发在了猎人论坛上,悬赏一亿美金屠龙!现在整个混血种社会都炸锅了,全世界的猎人都在往北京赶,执行部的电话被打爆了,校董会连夜开会…… 师弟,你在听吗?"
后面的话,路明非听不清了。
他站在六旗游乐园的路灯底下,手机贴着耳朵,周围是棉花糖的甜味、孩子的笑闹声、叮叮咚咚的音乐,可他觉得有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下来,一直凉到脚底。
他明明都处理好了。
帖子删了,消息压了,尼伯龙根让夏弥封死了,酒德麻衣亲自去把通路炸塌、灌上混凝土。
他亲口说过,现在连一只老鼠都钻不进去。
他以为这一次,命运的轨道被他硬生生掰弯了。
可它还是来了。
它只是晚了几天,只是挑了这么一个他最松懈、最快乐的傍晚,像一只不紧不慢的手,轻轻地,重新按住了他的后颈。
命运。
重生以来每一个深夜里他不敢深想的那个念头,在此刻轰然落地。
他拦得住明面上的刀,拦不住暗处的河。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不远处的夏弥身上。
夏弥正抱着那只大熊,从饮料摊前转过身。她脸上还带着笑,可那笑容在看见路明非表情的一瞬间,一点一点地凝固了。
几乎是同一时刻,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望向某个遥远的方向。
她怀里的大熊垂着长长的手臂,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神深处,有什么沉睡了千万年的古老的东西,轻轻地,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