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路明非出了酒店,去参加同学聚会。
他穿得和一年前一模一样,白色大T恤,大裤衩,脚上一双仿得很不正宗的耐克鞋。
以前,他穿成这样,是因为他只有这些。
现在,他穿成这样,是因为他也不想出什么风头。
他已经看过太多世界的真相了,反而不再在乎这些,衣服这种东西,穿在谁身上都是布。
他不需要靠一件衣服,证明自己是谁。
聚会在苏菲拉德披萨馆,包间在二楼,路明非到得早,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因为黑太子酒店离这里真的很近。
他推开门,看见徐岩岩坐在里面,正低头玩手机。
徐岩岩是班里那对双胞胎之一,一年不见,身材越来越像"o"了。他抬起头,看见路明非,看见有点陌生的,身姿挺拔几乎已经看不到衰仔模样的路明非,愣了一下:"什么阵势?你来这么早?"
"没事干,先来了。"路明非说。
"……路明非?"徐岩岩上下打量他,这句没事干倒符合他对路明非的了解,一个生活乏善可陈的透明人暑假可不就应该没事干才对吗。
他出口问"你这一年,在那边过得好吗?"
"还行。"
徐岩岩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仕兰中学的传说太多了,这一年关于路明非的传说尤其多。
什么"此獠当诛榜"第一名,什么法拉利和两个红发绝色小妹,什么美国贵族大学,什么一年三十万的奖学金。
徐岩岩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大T恤大裤衩的家伙,虽然好像确实精神了很多,但还是怎么看都跟传说对不上号。
人陆陆续续地来了。
柳淼淼穿着傣族风格的筒裙,裙子上的花纹蜡染的蓝色合欢花,头发梳成高高的马尾,还画了淡妆。
一年不见,小毛丫头长开了,像一朵刚盛开的栀子花。她跟路明非打招呼,声音还是软软的:"路明非,好久不见。"
赵孟华也来了,他推开门的时候,仿佛自带背景音乐。
金表,白衬衫,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皮鞋锃亮,他进门先环视全场,然后笑了笑:"都到齐了啊?今天这顿我请,大家随便点。"
有人起哄:"赵哥!听说你保送北大了?"
"光华管理学院。"赵孟华说,语气轻描淡写,又带着藏不住的得意,"大三有耶鲁的交换名额,内定我了。"
"哇!"
"赵哥以后是华尔街之狼啊!"
路明非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很奇妙。
以前,他也坐在这群人中间,觉得自己像一颗被扔进米缸的沙子。
赵孟华炫富的时候,他会在心里默默计算自己的零花钱,然后把自己缩成一团,假装不存在。
现在他坐在同一个位置上,看着赵孟华,却像看一场戏,已经隔上了一层可悲的厚幕布。
说不上嘲笑,也说不上羡慕。他只是觉得,没什么意思。
小时候他总觉得世界有好多的山,高得他爬不过去。后来他翻过很多山,翻过比那高十倍百倍的山,再回头看,那堵山还在那里,只是不再高了。
赵孟华也看见了路神人,但他没有作声,假装没看到,一年前放映厅的阴影还缭绕在他的心中挥散不去,虽然此神人穿的普普通通,看起来也就那样,但他还是摸不清路明非的路数,总觉得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充满压迫感。
"路明非!"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门口响起,把满屋子的喧闹都盖住了。路明非抬头,看见一个女孩站在门口,黑头发,大眼睛,穿着一身明显很贵的裙子,却偏偏把它穿出了要去打架的气势。
是苏晓樯。全班都叫她小天女。
小天女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巴掌拍在路明非肩膀上,拍得他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路明非!你丫还活着呢!那天我走得早,没看见你装逼,回来听他们说好后悔我跑的太早了!"
"咳咳……活着活着。"路明非揉着肩膀,"你再拍两下,就不好说了。"
"听说你去美国了?"小天女一屁股在他旁边的座位坐下,上下打量他的装束,"我靠,还是这么土!白瞎了那张脸!不过倒是精神了不少,看来自由的空气还是养人!"
"……你说话还是这么难听。"
"我这是实话实说。"小天女说着,忽然压低声音,"哎,那个法拉利美女呢?绝色小妹呢?你怎么没带来?"
"场合不合适。"路明非说,"同学聚会,还兴带家属吗?"
"切。"小天女撇嘴,"神神秘秘的。"
她说着,眼睛却亮亮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高兴,像是为朋友发自内心的高兴。
高中三年,全班女生除了陈雯雯几乎只有苏晓樯会主动跟路明非,只有她会在他被同学取笑的时候,帮他怼回去:"你们够了啊,路明非招你们了?"
只有她,会在放学的时候,顺手扔给他一罐可乐,说:"请你喝的,别谢我,我不喝这玩意儿。"
那时候,路明非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后来他知道了,那叫朋友。
"路明非,"小天女忽然认真起来,看着他,"你变了。"
"哪变了?"
"说不上来。"她歪着头想了想,"以前你坐在这群人里,像块背景板。现在你坐在这儿……"她顿了顿,"像领导来视察的。"
路明非笑了:"你才来视察的,老气横秋的!"
"我跟你说真的!"小天女说,"你以前吧,走路都缩着肩膀。现在你腰杆挺得笔直,你是不是在美国吃了什么壮骨粉?"
"……壮骨粉是什么鬼,倒是你,一年没见,没有校服压制,穿名牌的样子好显摆哦。"
两个人互相损着,包间里的气氛忽然活络起来,但是也很少有人话题转到路明非身上,只有徐淼淼问了一句:"路明非,你那个卡塞尔学院,到底什么来头啊?网上查都查不到。"
"就一普通大学。"路明非说,"就是有点偏。"
"在哪里?"
"伊利诺伊州,五大湖区。"路明非说,"冬天挺冷的。"
他不可能说,那所"普通大学"里是一群屠龙疯子,聚集着世界各地的年轻精英。
他只是笑着,坐在人群中间,享受难得的宁静。
陈雯雯来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布裙子,头发披散着,脸色有些苍白。
她走进来的时候,包间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三个班花,陈雯雯、柳淼淼、苏晓樯。柳淼淼坐在赵孟华身边,苏晓樯坐在路明非身边,陈雯雯一个人站着,此刻显得有点孤苦伶仃。
赵孟华理都没理她,一年前恩爱的情侣,如今形同路人。
"雯雯!"苏晓樯站起来招呼,指了指路明非旁边的空位"这边坐!"
陈雯雯笑了笑,走过去坐下,路过路明非的时候停滞了一瞬,路明非笑着跟她打招呼,陈雯雯也点头回应。
然后她坐下之后,掏出手机,低头,开始发短信。
路明非坐在旁边,看着她。
曾经如果她坐在他身边,可能路明非紧张的尿都要出来,可现在他看着她,心里很平静,像看着一张旧照片。
他看着她快速的打字,他知道陈雯雯正在给狠狠抛弃了她的赵孟华打字。
他心里不由想,谁说女生无舔狗,女生舔起来,可比男生凶猛。
不过这也不关他什么事。
他没有再看她,转头跟小天女说起话来。
赵孟华举起酒杯,开始敬酒。他敬了一圈,敬到路明非面前,笑着说:"路明非,咱俩喝一杯。以前的事儿,咱就不提了,小时候不懂事。"
"行。"路明非跟他碰了一下杯,喝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的时候,赵孟华觉得路明非看起来都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赵孟华这个人其实没那么坏,他只是虚荣,只是浅薄势利,只是永远学不会好好说话,倒也不是那种刻意的霸凌。
更像一只开屏的孔雀,炫耀自己的尾巴,顺便贬低其他同性。
雄竞!对,就是这个词!
路明非坐在热闹的人群里,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十六岁那年,以为天大的事,现在回头看,只是一场大雨。
大雨总会过去。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有怎样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