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是在洗手间门口撞见陈雯雯的。
他本来想去洗把脸,刚走到拐角,就看见陈雯雯站在洗手池前低着头,双手撑着洗手台,头发垂下来,把脸遮住了。
水龙头开着,哗哗地流,她却没有洗手,就那么站着,像一座被雨淋湿的雕塑。
她的手机放在洗手台上,路明非看见屏幕还亮着,是一条短信界面。
他心里暗道不好,怎么把这茬忘了。
可他已经看见了。
屏幕上是两条短信,一条是她发的:"你还会想起我吗?"另一条是回复:"别想太多,大家还是同学。"
路明非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可怜陈雯雯,主要有点同病相怜,他前世真的是结结实实的做了一辈子舔狗。
他想起中学时候的自己。那时候他也这样,拿着手机,等一条永远不会来的消息。
QQ挂了一整天,就为了等一个人的头像亮起来。
后来他知道了,那个人其实常在线,只是不想理他。
陈雯雯抬起头,从镜子里看见他,愣了一下。她的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兔子。
"……路明非,想笑就笑吧。"她说。
"我不想笑。"路明非说,"我……就是路过。"
他本来想走,可看着她红红的眼睛,他忽然走不动了。
他靠着墙,说:"出来聊聊?"
陈雯雯沉默了一会儿,关了水龙头,跟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
楼下是一条河,河面上闪着光,夏天的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你懂那种感觉吗?"陈雯雯忽然说,"做梦的时候,梦见自己划着船,河上全是雾。我发短信问他,你在哪。他说,在桥上等我。我就拼命往前划,可是雾太大了,怎么都划不到。"
她看着河面,声音很轻:"我后来想,那座桥,是不是根本不存在。"
路明非心想文艺少女说话确实是令人头疼,但他还是用她的方式回应说:"你的船,划不到那座桥的。"
"什么?"
"因为桥上的人,从来没有等过你。"路明非说,"雾再大,划得再慢,桥总是在那里的。可那个人,从开始就没站在桥上。"
陈雯雯愣住了。
路明非没有看她,他看着河面,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当年也喜欢过一个人,喜欢了三年。文学社告别会上,赵孟华跟她表白,光幕打出'I LOVE YOU',我演那个'i'。我就站在台上,看着她接受别人的表白,觉得仿佛全世界都在笑话我。"
他顿了顿:"那时候,我觉得天塌了。"
陈雯雯看着他,眼泪忽然掉下来,心里忽然有些愧疚。
毕竟有些痛苦,只有感同身受才能理解,那时她知道路明非喜欢她,全校都知道,而她可能也享受这种喜欢,假装自己不知道,于是就能心安理得的接受这份喜欢。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可后来我知道了。"路明非说,"每个男孩年轻的时候,都会喜欢班上的某个漂亮的女孩。那说不上可耻,也说不上可怜。青春本来就是这样的。"
“每个人都会这样,年少的时候喜欢过一个人,那个人不喜欢他,他便觉得天地日月黯淡无光,但其实回头看看,也没什么,年少的喜欢不是错。”
"路明非……"陈雯雯的声音有点抖,"你以前,为什么不跟我说这些?"
"以前我说不出口,不敢啊。"路明非说,"以前我连站在你面前,都不知道手往哪里放。现在……"他笑了笑,"现在我能说了。"
陈雯雯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裙子上。她哭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擦了擦眼睛,说:"路明非,你变了。"
"你也该变了。"路明非说,"赵孟华挺好的,但你们可能不合适。别为了一个不爱你的人,把自己耗在雾里。"
他没有说更多。他知道,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说多了,就成了道理,道理是最没用的东西。
回去的路上,陈雯雯的心情好像好了一些。她难得开始打趣路明非,说“不过在放映厅的时候,我感觉你也没有觉得天塌了。你应该是在安慰我而已吧,路明非。”
“额.....”路明非挠挠头,有点哑然,确实这一世他忙着救他的小怪兽,根本没空搭理这些老同学。
确实是天塌了,但是塌的原因不太一样。
他们走回包间的时候,赵孟华正举着酒杯,站在桌子前,笑得红光满面。
"我跟大家宣布个事儿!"赵孟华说,"下个月,我跟淼淼去云南旅行订婚!大家祝福我们吧!"
包间里响起一片起哄声。柳淼淼坐在他身边,低着头笑。
陈雯雯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站在包间门口,看着赵孟华和柳淼淼,脸上没什么表情,刚刚有血色的脸上,又变苍白了几分。
有人看见了陈雯雯,起哄说:"赵哥,你也不照顾照顾前女友,陈雯雯还单着呢!"
"哎,雯雯啊。"赵孟华笑着,举起酒杯,"来来来,我敬你一杯,咱们一别两宽!祝你早日找到如意郎君!"
柳淼淼低头在他腰上掐了一把,有点不敢看陈雯雯的眼睛。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一把软刀子。
陈雯雯的脸白了一下。她伸手去接酒杯,手在发抖。
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酒杯。
路明非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他说:"差不多得了,赵孟华。"
包间里忽然安静了。
赵孟华举着酒杯,愣在原地。
他看着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路明非的眼神,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柳淼淼在旁边,轻轻地拽了拽他的袖子。
路明非把酒杯放回桌上,声音不大,但整个包间都听得见:"赵孟华,你已经够幸福了,给其他人留条活路吧。"
赵孟华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他想发火,可看着路明非那双眼睛,眼睛里的深邃不知为何本能的就让他畏惧。
他忽然想起仕兰中学的传说,他想起那张红榜,想起那辆法拉利,想起那个站在路明非身边的、容光照月的女孩。
他摸不清路明非的路数,他从来就摸不清。
这时,小天女也帮腔道,“就是就是,赵孟华你有点过分了啊。”
"……行。"赵孟华讪讪地笑了笑,"开个玩笑嘛,大家喝酒,喝酒。"
气氛重新热闹起来,可热闹底下,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陈雯雯坐在角落里,看着路明非的背影,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当年她身边那个猴子,其实也很好。只是她当时看不见。
她不后悔,也不遗憾。她只是忽然明白了。
聚会进行到一半,赵孟华又开始张罗:"今晚这顿我请!大家敞开吃!"
他的话还没说完,包间的门被啪的一声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女孩。
白裙子,红色的长发,玫瑰色的眼睛。她是跑着来的,头发有点乱,额角还沁着细密的汗珠。
未施粉黛,却依然艳压群芳。
她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满屋子的喧闹,然后在人群中锁定了路明非。
包间里安静下来。
徐岩岩手里的披萨掉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小声说:"……就是她!仕兰校史神人篇里那个……绝色小妹!"
传说成真了!
一年前,仕兰中学流传着一个传说:毕业聚会上,天使降临,手握刀剑,绝色小妹推开大门,容光照月,扑进路明非怀中登上法拉利绝尘而去。
这个传说被写进《仕兰校史·神人篇》,被学弟学妹们传诵。
现在,那个传说中的女孩,站在他们面前。
赵孟华认得那款裙子,他前几天刚看过,是Dior限定系列的白色棉蕾丝吊带长裙,这件看似平平无奇的裙子要花十万。
他当时想要给柳淼淼做订婚礼物,但是他狠了狠心,最后也没舍得。
绘梨衣没有看任何人。她穿过满屋子呆滞的目光,走到路明非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便签本,写:
"sakura,任务。曼施坦因教授。"
路明非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站起来,刚要说话,门口又走进来一个人。
黑发,白衬衫,身形笔直得像一杆标枪。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路明非身上,只说了一句话:"老大,没时间参加同学聚会了。走,车在外面。"
"楚子航?!"有同学失声叫道,"那不是楚子航师兄吗!"
仕兰中学的另一个传说。钢琴、篮球、品学兼优,被全校女生写进情书里的人。
他毕业后去了美国,据说进了一所了不得的学校。
但此刻他站在包间门口,像一个误入凡间的剑仙,剑仙对着一只他们心中的猴子叫老大。
柳淼淼震惊的捂着嘴巴,暗恋楚子航的队伍很长,她柳淼淼何尝不是其中之一。
"抱歉。"路明非对满屋子人说,"有点急事,我们先走了。"
他拉着绘梨衣的手,往门口走去,楚子航朝这群校友点了下头,跟着两人身后离开。
三个人走出包间,门在他们身后合上。包间里沉默了三秒,然后"轰"地炸开了锅。
"路明非到底什么来头?!"
"刚才那个女孩……你们看清了吗,上次黑灯瞎火的看不明白,这次看清楚了,好漂亮!这已经是明星了吧?"
"楚子航怎么跟路明非混在一起了,还叫他老大?!"
赵孟华坐在主位上,手里还举着酒杯。他的劳力士孤零零地躺在桌上,没有人再看一眼。
他忽然觉得,自己又变成了一个笑话。
……
时间倒回一小时前。
黑太子酒店的房间里,绘梨衣坐在床边。
她面前放着那个购物袋,袋口敞开,露出里面一抹淡粉色的缎面。
她今天已经把它拿出来三次了,又放回去三次。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去,握住了那团柔软的布料。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她愣了一下,松开手,接起电话。电话那头是曼施坦因教授的声音,罕见地严肃:"上杉同学,紧急任务。此次任务事关重大,队长为路明非,楚子航已经在路上了!"
绘梨衣握着手机,看着床上那个敞开口的购物袋,看了三秒。
然后她把购物袋扎好,塞回抽屉最深处,在便签本上飞快地写了一行字,塞进口袋,跑出门。
便签本上那行字是:"等任务回来,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