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路明非百思不得其解,夏弥这次是和他们一伙的,没理由再兴风作浪啊。
所以,又是谁?
火车南站在这个夏天的傍晚,看起来像一件被拆了一半的玩具,巨大的铝合金穹顶扭曲着,像被人用巨大的长枪贯穿一样。
黄色封锁带在风里飘着,上面印着"市政施工"的字样。几只乌鸦停在扭曲的钢梁上,嘶哑地叫,像在嘲笑什么。
路明非、绘梨衣、楚子航赶到的时候,执行部的消除者正在忙着消除掉普通人的记忆,而急救人员正把一个人从站台里抬出来。
那是雷蒙德,执行部的专员,三十多岁。此刻他躺在担架上,胸前的衣服被血浸透了,脸色白得像纸。他看见楚子航,眼睛亮了一下,用尽力气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嘴唇翕动了几下,只挤出几个字:
"资料……被抢走了……"
楚子航蹲下来,按住他的手:"是谁?"
雷蒙德张了张嘴,瞳孔微微收缩,像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可他什么也没说出来,手一垂,晕了过去。
楚子航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送医院。"
救护车呼啸着开走,路明非站在封锁带外面,心里沉沉的。
他是队长,得知了那份资料的信息,那份资料是SS级的:龙王骸骨与卵的研究数据,来自诺顿和康斯坦丁。
学院可能是目前当世第一个拥有龙王一手资料的组织。路明非想明白了,原来即使夏弥不动手,依旧会有人不放过这份珍贵的,有关第一个苏醒龙王的资料。
他皱眉沉思,把前世记忆里认识的组织过了一遍,但还是有些对不上号。
楚子航走进站台,蹲在那片血迹旁边。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在混凝土上抹了一下,蘸起一点干涸的血,凑到鼻尖闻了闻。
然后他站起来,沿着站台走了几步,在某一个位置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地面上一道浅浅的刀痕。
那刀痕很浅,可楚子航看着那道刀痕,眉头忽然皱起来。
敌人用的和他类似的长刀,那应该不是龙型的龙类?可火车站的惨状又是怎么回事?
"师兄?"路明非走过来,"怎么了?"
"……敌人可能是混血种。"楚子航说,"走吧,看看还有什么线索。"
绘梨衣站在站台中央,一直没有动。她闭着眼睛,像在听什么。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走到路明非身边,举起便签本,写:
"sakura,有雨声。"
路明非愣了一下:"下雨?今天没下雨啊。"
她写:"雨声越来越近了,要下雨了。"
路明非看着她,后背忽然有点发凉。
他的女孩是龙类里精神系造诣最高的白王血脉的顶点,因此她总能提前他们一步捕捉到一些信息。
路明非有预感,这次的任务,没有那么简单。
最后诺玛追踪的结果,指向高架桥。
楚子航看到结果有些惊讶,但没有表现出来,他坐进一辆黑色的奔驰S500。
"上车。"他说。
车开出火车站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绘梨衣坐在后座,忽然偏过头,看着窗外。
她举起便签本,写了三个字:"雨来了。"
路明非也看见了。高架桥入口处的天空,黑得不对劲,那一片天空像被墨汁泼过,云层压得极低,几乎贴到了桥面上。
轰隆一声雷声从远处传来,细细密密的雨丝从天而降,却只落在桥的那一段,桥的这头,一滴雨也没有。
像有人用尺子,把一场雨量好,裁下来,只铺在那一段路上。
"师兄……"路明非说,"你看。"
"嗯。"楚子航说,"坐稳了。"
奔驰S500冲进雨幕。
雨砸在车顶上,像一千面鼓同时敲响。雨刮器疯狂地摆动,可挡风玻璃上仍然糊着一层水。
路明非看着两侧的车,一辆一辆陆续消失了,像被雨幕一点点吞没。
绘梨衣在便签本上写字,笔尖有点抖:"这里,已经不是刚才的世界了。"
路明非咽了口唾沫:"尼伯龙根?"
"看起来是,要小心。"楚子航说,黄金瞳显得更为炽烈。
他把油门踩得更深了,引擎轰鸣起来,像一头被唤醒的野兽。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又快速熄灭,像在给他们指路,又像在赶他们走。
高架桥还在,但两侧已经没有城市,没有高楼,没有灯光,只有灰白色的虚空,像把车开进了云的内部,桥面是湿的,反着冷光,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楚子航没有说路明非看见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
"师兄?"路明非试探着问。
"这条路,"楚子航说,声音微不可闻,"我小时候走过。"
“师兄走过?”
"那是一个台风天。"他说,"雨比今天大得多,我爸偷偷来接我,开着一辆迈巴赫,他是给老板开车的司机。"
"我们上了高架桥,然后世界就不对了,雨幕里站着很多影子,他们围着我们,说着听不懂的话。还有一匹八足的马,马背上骑着一个怪物,握着枪。我那时候小,觉得那是神。"
路明非的心跳漏了一拍,北欧神话里,奥丁骑着八足天马,手握长枪昆古尼尔。
是奥丁那个老王八!
"我爸让我跑,他自己断后。我开车冲了出去,后来我醒了,车停在路边,引擎烧坏了,他不见了。"
"警察说,高架路上的人都救出来了,没人受伤。"楚子航说,"我一直在等他说下一句。可他没有说。"
车在灰白色的虚空里行驶,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扫着,路明非看见楚子航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对我说,子航,往前看,别回头。"楚子航说,"我回头了。"
"然后呢?"路明非问。
"然后,"楚子航说,"然后我看见,男人持刀冲向神明,然后被神明的长枪刺穿。"
车灯照亮前方,桥面无尽地延伸。两人都没有在说话,沉默像一层薄冰,盖在车顶上。
路明非忽然明白过来,师兄为什么从来不提他爸爸。
学院这边,诺玛的主屏幕上,仕兰市高架桥段的卫星图像正在剧烈地闪烁。
信号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搅成一团乱麻。
三个名字在屏幕上排成一列:路明非、楚子航、上杉绘梨衣,他们的信号标识,一个接一个,消失在那团乱麻里。
施耐德站在屏幕前,沉默了三秒,说:"尼伯龙根。"
"什么?"曼施坦因问。
"高架桥那段,正在展开一个尼伯龙根。"施耐德说,"他们三个,开进了尼伯龙根!"
"那还等什么!"曼施坦因拍桌子,"立刻调人支援!最近的专员是谁!"
"程霜繁。"施耐德说,"执行部S级专员,他带的小队正在仕兰市出任务。。"
"命令他,全速驰援。"
夜色中,三辆黑色SUV在高速公路上飞驰。雨刮器摆动,车灯刺破雨幕,头车副驾驶上坐着一个男人,三十岁上下,黑风衣,看着前方,此时正在与耳麦里的人对话,面色凝重。
片刻后,他按下耳麦,结束了对话,看向了自己的队员,说:"快,去城东高架桥!"
桥还在向前延伸。
灰白色的虚空里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车灯切开雾气的沙沙声。
桥面在灯影里一节一节地亮起,又一节一节地融回黑暗里,像一条永远走不完的路。
绘梨衣坐在后座,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路明非的肩膀。他回过头,看见她举起便签本,上面新写了一行字:
"sakura,雾里有人。"
路明非看向前方。
雾气在桥面上流淌,S500缓缓停下,车灯暗下去,车门开了,三个人站在桥面上,望着雾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