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面上安静得能听见雾流动的声音。
几十米外,那个黑色的人影提着金属箱,握着长刀,雾气在他身边翻涌,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搅动着。
雾里传来乌鸦的叫声,一声,两声,然后是一群。
楚子航上前一步:"资料,交出来。"
那个人影没有回答。他缓缓抬手,刀尖指地,转身,走进雾里。
楚子航没有犹豫,村雨出鞘的声音在空旷的桥面上回荡,他追了上去。
路明非想跟上,可他只迈出半步,脚下的雾忽然像活了一样,翻卷着缠上来。
雾气分开,两个少年走出来。
他们一模一样。
苍白的脸,纯黑的眼睛,灰袍,像从同一幅画上撕下来的两个双胞胎。
他们走路没有声音,雾随着他们的脚步像幕布一样从中间裂开,一左一右并肩走出来。
左边的少年肩上站着一只乌鸦,乌鸦歪着头,用一只漆黑的眼珠看着路明非。
右边的少年双手拢在袖子里,微笑着,像在等一个迟到的客人。
"此路不通,凡人。"左边的少年说。
"不过,你们也不算白来一趟。"右边的少年说,"至少你们见到了我们,还不觐见神明!"
"记好我们的名字。"左边的少年说,"我是胡金。思想。"
"我是穆宁。"右边的少年说,"记忆。"
"主人把思想与记忆悬在双肩上,替他看着这个世界。"两人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像回声,"走这条路的人,要么把思想留下,要么把记忆留下。"
路明非听说过这两个名字,奥丁肩头的两只渡鸦,一只叫思想,一只叫记忆,飞遍世界的每个角落,替神看着人间。
可这个世界,没有什么神明。
奥丁是龙王,这些装神弄鬼的东西是什么自然也不言而喻。
龙类,很可能是纯血龙类。
龙类的威压依旧可怕,可路明非在格陵兰的冰海里见过那个太子,那头龙王醒来时铺天盖地的龙威压得整支队伍喘不过气。
跟那个相比,这两个少年还差得远。
"别装神弄鬼。"路明非说,"我劝你们让开。"
两个少年笑了,他们的笑容一模一样,。
"凡人,你很有趣。"
胡金说,"可惜,有趣的人,往往先死。"
然后他们出手了。
四只黄金瞳同时亮起。
路明非的脑子嗡地一下,眼前的桥面像玻璃一样碎开。
他站在仕兰中学的走廊里,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粉笔灰像金粉一样飘浮。走廊尽头,陈雯雯穿着白裙子走过去。文学社告别会的横幅挂在天花板上,写着"青春不散场"。
"你记错了。"一个轻柔的声音在他耳边说,"你没有去过美国。你没有杀过龙。你只是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回去。回去,你还是那个衰仔。"
路明非的瞳孔开始涣散,可只涣散了一瞬。
他咬破了舌尖,血腥味在嘴里炸开,他一个激灵,眼前的世界像被揉皱的纸,又被他一把抹平。
他见过比这更可怕的精神陷阱,太子的幻境能骗过他的五感,让他以为自己死在了冰海里。
这两个少年的幻术,只能骗过他的眼睛。
"绘梨衣,别看他们的眼睛!"他吼。
绘梨衣没有看,她站在他身边,眼睛里的金色亮起来,像两团安静燃烧的火。
她没有拔刀,只是抬起手,指尖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她身上涌出,像涨潮的海水,铺天盖地地倒灌回去。
两个少年的脸色变了。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不同的表情:一个惊恐,一个茫然。
"这……这是什么?"胡金后退了一步。
"她的精神……"穆宁的声音发抖,"像海……"
绘梨衣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她的精神力量像一堵墙,缓缓地、不可阻挡地向前推进,两个少年被逼得连连后退,灰袍在无形的压力下猎猎作响。
可他们没有退走,他们对视一眼,忽然同时伸出手,握在一起。
"既然精神赢不了你,"胡金说,"那就用别的方式。"
"主人说过,渡鸦还会咬人。"穆宁说。
他们同时抬起另一只手。灰袍的袖口滑落,露出的手臂上覆盖着细密的黑色鳞片,指尖弹出弯刀一样的爪子。
那是龙类的手臂。
他们扑了上来。速度比刚才的精神攻击更快,像两道黑色的闪电。路明非伸手从腰后抽出色欲横刀格挡,胡金的爪子砸在刀身上,火星四溅。
巨大的力量把他推得向后滑出两步,脚跟踩在湿滑的桥面上。
"劲还挺大。"路明非咧嘴。
穆宁从侧翼绕过来,爪子直取绘梨衣。
绘梨衣没有躲,妒忌出鞘,弧形的刀光像一轮弯月,切向穆宁的手臂。穆宁收手,身形一扭,像一只受惊的鸟,闪到三米外。
胡金趁机欺近,路明非矮身,短刀撩向他的下巴,胡金仰头,刀锋擦着他的鼻尖划过去,带起一缕灰袍的碎屑。
四个人在雾气里打成一团,路明非和绘梨衣背靠着背,一左一右。胡金和穆宁像两只盘旋的乌鸦,从各个角度扑过来,速度越来越快,攻击越来越狠。
"左边!"他喊。绘梨衣的妒忌横斩,逼退胡金。
路明非反手一刀,逼开从右边扑来的穆宁。
两个人的配合没有一丝缝隙,浑然天成。
胡金和穆宁也发现了这一点,他们对视一眼,忽然同时停下,背靠背站在一起,四只手结成一个古怪的手印。
他们的声音叠在一起,开始吟唱。那种古老的语言,一个字一个字从他们嘴里吐出来,桥面上的雾气随着吟唱旋转起来,越来越快,像一场小型的风暴。
无数乌鸦从雾里钻出来,铺天盖地地扑向路明非和绘梨衣。
言灵·渡鸦
乌鸦是真的,爪子是真的,喙是真的,每一只都带着死亡的气息。
路明非挥刀劈开一只,又一只,乌鸦越来越多,像黑色的潮水。
"又来!"路明非吼,"最讨厌这些玩幻术的!玩幻术的心都脏!"
乌鸦啄在他手臂上,血是真的。
绘梨衣忽然闭上眼睛,她不再看乌鸦,不再看雾,不再看那两个少年。
她握着妒忌,在漫天的黑色的暴雨里,红发飞舞,宛若神明。
言灵·审判
然后她出刀了。
这一刀没有砍向任何一只乌鸦,妒忌的刀光划出一道极长的弧线,像月光切开夜幕,笔直地斩向风暴的中心。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雾。可刀光落下的地方,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碎裂了。
乌鸦群齐齐顿住。然后,像一场黑色的雨,纷纷坠落,落在桥面上,化成一缕缕青烟,消失不见。
风暴散去。胡金和穆宁单膝跪在桥面上,灰袍破破烂烂,黑色的鳞片上全是裂痕。他们的手被砍断,两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撑在地上一时站不起来。
"怎么可能……"胡金咳出一口黑血,"……怎么找到我们的……"
绘梨衣举起便签本,写:"我不需要找到你们。"
路明非笑了,审判,因果律的言灵还是霸道,不愧是龙王灭世言灵下的第一序列。
胡金和穆宁对视一眼。然后他们慢慢地站起来。他们受伤很重,胡金把肩上的乌鸦放到地上,乌鸦扑腾了两下,化作一团黑雾,没入灰白的虚空。
"我们输了。"胡金说,"可主人不会输。"
"真正的风暴。"穆宁说,"会撕碎你们。"
说完,他们的身体开始碎裂,像瓷器一样,一片一片剥落,化作无数黑色的羽毛,被雾卷着,散向灰白的虚空,像一场无声的雪。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黑羽散去。
桥的那一头,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刀鸣,像两柄刀撞在一起,又像什么东西碎了。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比一声急促。
路明非的脸色变了:"师兄!"
他攥着短刀,冲进雾里,绘梨衣跟在他身后。
几分钟前的雾影伸出,楚子航终于追上了那个西装面具男,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对峙。
村雨横在身前,面具男的长刀也横在身前。
雾气在他们脚下翻涌,像一锅滚开的水,楚子航的刀尖微微下沉,面具男的重心也压低了半寸。
战斗,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