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唐是踏着一地火走进来的,出场拉风又酷炫。
他身后跟着康斯坦丁,那年轻人裹着件宽大袍子,一进门被头顶那股属于另一位神的气息一压,下意识就往哥哥背后缩。
老唐没理他,他眯着眼,先打量了一圈这片塌得不成样子的废墟,又看了看半空里骑在八足马上的独目身影,嘴里喃喃自语的说。
“他妈的,差点以为看见我爹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路明非身上。
“嚯。” 他扯了扯嘴角,吹了声口哨,“路明非,你小子可以啊,场面越整越大,下次还了得?”
路明非没力气跟他贫,他一刀劈开泄过来的半道雷霆,喘着气。
“那主儿,什么来头,看着像奥丁,可奥丁那老趴菜可没那么强。” 老唐收了笑,压低声音,他是识货的,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东西不对。
“打不过。” 路明非说得干脆。
老唐咂了下嘴,他抬头又望了那独目身影一眼,那杆低垂的长枪让他后脖颈发凉,他点点头:“…… 看着,也确实。”
路明非抬手,指向被封在岩壁里懵懂伸爪的芬里厄。
“先别管输赢,跑路吧。” 他说,“帮我把那大家伙,从墙里弄出来。他和这鬼地方,长一块儿了,硬拔他得死。”
老唐顺着看过去。
他到底是炼金术的宗师的,只一眼,看出了门道。
芬里厄后半截脊椎石化,龙鳞和岩层之间没有分界,那脉络里流的不只是血,还有这座迷宫的规则,像一棵树,把根死死咬进了墙里。
老唐蹲下身,伸手在那交界处摸了摸,指尖传来的,是一片分不清死活的混沌气息。
“嚯。” 他啧了一声,站起来,“这可真是个细活,多少年没见过了。”
他回头,一把将缩在后面的康斯坦丁拽了出来。
“别躲了,干活。” 老唐说,“你眼睛尖,帮我梳理下,哪些脉络是他的,你给我一根根挑出来。我负责接起来,他那截石化的脊梁,我替他重铸。”
康斯坦丁还有些发怵,他看了看奥丁,又看了看哥哥,咬了咬牙,重重点头。
路明非挡开又一波压下来的伟力,他回头,目光在战场里找了一圈,落在绘梨衣身上。
女孩正守在侧翼,妒忌反握,红发被风吹得乱飞。路明非冲她喊,声音被雷鸣撕得发颤:“绘梨衣,去老唐那边!!这边太危险,你去帮他们,只有解决了那边我们才能撤,我还撑得住!”
绘梨衣转过头。
她看了路明非一眼,没有半分迟疑,她点了点头,提着妒忌,踩着一块块崩落的岩石,轻盈地掠向那片岩壁。
解离,开始了。
康斯坦丁深吸一口气,他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总爱躲闪的眼睛沉了下来。一座近乎透明的矩阵,从他脚下铺开,无数极细的光线,沿着芬里厄与岩壁的交界处,悄无声息地攀上去,他在 “读”,读那些缠在一起的纹路,把属于墙的,和属于眼前这个王的,一根一根,分辨出来。
老唐站在另一侧,他双手按在芬里厄那截石化的脊椎上,青铜与火的伟力,缓缓地注入进去,他没有毁那截骨,他要替它,重新接续成一副,能活动的撑得住这具庞大身躯的骨。
可越往里,康斯坦丁的眉头,皱得越紧。
最深处的那几根脉络,他的矩阵刚一贴上,就穿了过去,像伸手去抓水里的月亮。
那不是物质,那是这座尼伯龙根的规则,是领域本身,缠在了芬里厄的身上,他的炼金术再精妙,也斩不断一团没有实体的东西。
他急得额头全是汗,抬头看向老唐,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一只苍白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矩阵边缘。
绘梨衣。
她赤着脚,站到康斯坦丁身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座矩阵,又看了看那些矩阵碰不到的隐在最深处的线。
她没有出声,她抬起手,指尖在半空里,飞快地书写。
古老的龙文,随着她的指尖亮起。
审判。
那是一道秩序之刃,是连规则都要服从的力量。无形的刀刃,顺着康斯坦丁矩阵标出的纹路,落了下去,斩在那几根缠得最深的规则之线上。
第一根,断了。
整片岩壁,随着这一斩,极轻地颤抖了一下,迷宫压在芬里厄身上的束缚,松开了一层。
康斯坦丁怔住了,他看着那个红发女孩,又看着她指尖那道连领域都能切开的刃。
他不再迟疑,他重新沉进矩阵,把辨出的规则之线,一根根标给绘梨衣。
一个标,一个切。
老唐在前方接续骨节,夏弥闭上眼,以尼伯龙根主人的意志,顺着那些断开的线一点点松开领地对哥哥的咬合。
四个“人”,连同那个懵懂的芬里厄,在崩塌与雷霆的夹缝里,把一件足以写进炼金史的事,一寸一寸往前推进。
绘梨衣切到最后一根线,她的指尖已经因为过度催动审判而微微发抖,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可她没有停,她只是回过头,隔着满场火光,看向战场中央的路明非。
她朝他点了点头。
就是现在。
老唐双手猛地一合,青铜与火的伟力,将芬里厄那截重铸的脊椎彻底接牢。夏弥睁开眼,最后一次,对这座困住哥哥的迷宫松开了手。
整片岩壁,轰然一震。
那些长在一起的石质脉络,最后几根齐齐断开,缩回墙里。
芬里厄庞大的身躯,第一次从那片困住了他不知多少年的岩壁上,缓缓分离出来。
他懵懂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向妹妹,发出一声低低的像撒娇一样的呜咽。
他自由了,虽然老唐熔铸的下半身不如他自己的身体强大。
夏弥再忍不住,她踉跄着扑上去,抱住那片冰凉的鳞泣不成声。
而战场中央。
为了护住芬里厄,路明非和艾莉硬扛了奥丁太久。
奥丁那只独目冷冷转过来,他识破了这些人的打算,他没有再管那个张开风之屏障的金发少女,他调转冈格尼尔枪锋遥遥,指向了力竭的路明非。
枪尖,亮了。
那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凝实的一击,暗金色的光,划破虚空,直奔路明非眉心。
路明非旧力已尽,他甚至来不及抬起手里的刀,他瞳孔骤缩,看见那点光在瞳孔里急速放大,看见枪尖上映出自己那张染血的脸。
躲不开。
完全,躲不开。
像很多年前,那片冰封的海上,太子的冰针,锁死他的那一刻。
然后,一道光,横在了他面前。
金发少女。
没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她静静站到路明非身前,张开双臂,把那个力竭的男孩死死护在身后。
她金发被气浪吹得往后狂舞,单薄的身影,在那必中的一枪面前,没有半分要退的意思。
像很多年前,冰海之上,那道瘦瘦的月光。
她没有回头,她迎着那杆神的长枪抬起手,整片尼伯龙根的风,在她掌心轰然聚拢。
暗金色的一击,撞在那道风之屏障上,光在她身前炸开。
路明非怔怔地,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背影,看着那个本已消散却一次次在他必死瞬间,重新站出来的同伴。
他张了张嘴,喊出了那个名字。
“艾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