挡在路明非身前的金发少女,还保持着张开双臂的姿势。
而另一边岩壁前,那团将芬里厄包裹的光,正在收缩。
解离已经完成,那位大地之王庞大的身躯,在光里一寸一寸地缩小,骨翼收拢鳞片一片片隐没。
当那团光终于散开,原地站着的,已经不再是那头遮天蔽日的巨龙。
是一个年轻男人。
他很高,极壮,赤裸着上身,皮肤是被太阳晒透的深褐色,肩背和手臂上的肌肉,一块块分明,像个练投掷的田径体育生。
他一头白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头顶还留着两只没褪干净的深色的弯角。
他低头,看着自己一双蒲扇大的手,又看了看脚,他显然还没习惯这副模样。
他试探着迈出一步,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慌忙伸手,扶住了身旁的岩壁。
然后他闻到了妹妹的味道。
他转过身,几步走到夏弥身边,笨拙地把她往自己身后护。
尽管他自己,还站得摇摇晃晃。
他低头看她,那双巨大的懵懂的眼睛里,是一种护崽似的光。
夏弥仰着头,看着这副模样的哥哥,她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竟一时分不清该哭还是该笑。
“这……”芬格尔张大了嘴,半晌才憋出一句,“这造型,有点猛啊。”
路明非却笑不出来。
因为他看见,半空里,奥丁动了。
那位骑在八足马上的独目身影,看着芬里厄从岩壁解离,看着这些人要带着他心中势在必得的完整的龙骨逃出去,
他握紧了冈格尼尔,斯莱普尼斯感受到主人的怒意,人立而起,八只铁蹄踏碎虚空,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
奥丁把吞噬了不知多少王的那身近神的伟力,尽数灌注进了手里的长枪。
他投出了这一枪。
世界树的枪身,在脱手的刹那,化作一道贯通天地的暗金色洪流。
那洪流所过之处,空间没有被洞穿,是直接湮灭,连虚无都被烧出一道长长的无法愈合的伤。
那是要把整座尼伯龙根,连同里面所有的人,一起从这世上,抹掉的一枪。
“都躲开!”路明非嘶吼。
可已经,来不及了。
那道洪流,撞上了夏弥的领域。
整片大地的尼伯龙根,发出一声像玻璃破碎的悲鸣。
以那一击为中心,岩层,月台,头顶那片风暴天空,全都炸开,化作无数漂浮的急速消散的碎片。
他们脚下的实地消失了,众人漂浮在一片仿佛正在死去的虚无里,再过一瞬,他们就会和这座迷宫一起被彻底抹去
挡在最前面的艾莉,缓缓地转过身。
她看着那道接近神明力量的洪流,看着眼前逐渐崩塌的一切。
她比谁都清楚,这样下去这一枪没有人接得下,这座正在崩塌的领域,也再没有人逃得出去。
这个念头像一捧冰水浇下来,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
是啊,她也是,想活的,她是人类,人类会怕。
她重新睁开眼。
她看着眼前这些人,看着他们为彼此拼命的样子。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自己的誓言。
她也很想看看那个没有实现的世界。
可她去不了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具身体。
这是梅涅克的身体,是她消散之后又借着他的力量重新凝聚的。
她本来就已经死过一次了,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就在这时,她在意识最深处,另一个灵魂的声音响起,是一个年轻人的温和。
“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那声音来自一片冰冷的浩瀚的金色海洋,梅涅克一直都在。
“老师你可以把身体抢回去的。”艾莉在心里轻轻对他说,“你比我强,你能离开。”
那片海洋里,声音沉默了很久。
而后那声音变得苍老而疲惫,缓缓响起。
“走了。”他说,“又能去哪呢?”
“我看着那些孩子。”梅涅克的声音里,有一种沉淀了百年的疲惫,“我看着你,我忽然想起我年轻的时候。那时候,我也以为我能把这世界变的更好。”
他的意识,在那片冰冷里翻出了另一段画面。
不是百年前,是不久前,那条通往地底的被层层封锁的路上。
他看见一个白发的老人,握着折刀,时间零的领域在他周身铺开,那个老人拦在他面前。
梅涅克一眼,就认出了他。
隔了一百多年,那个在剑桥厨房里,埋头吃他煎的鹅肝的清瘦少年,已经老成了这样,白发,皱纹,一双眼睛却还亮着。
那是昂热,是他拼着命,从夏之哀悼的大火里,送出去的种子。
他们交了手。
那时候的他,还是那个冰冷的被重新拼起的“二号”,他的刀裹着风王的伟力,落在了那个老人身上。
昂热的时间零,在他面前破碎,那个老人被他一刀,重重击倒,跌在冰冷的墙下。
他看着昂热倒下去,看着他艰难地抬起头,看着他染血的嘴唇,轻轻动着,像在喊一个名字。
他那时候没有停留,他绕过他,往地底走。
可此刻,梅涅克才看清,那最后本该落在昂热心口的一刀,他偏了半寸。
他甚至以为是失手,龙的心充满傲慢,从不会为弱者停留。
原来不是失手。
“我答应过他,要给他,一个新时代的。”
“他做的很好,可我已经没有资格再说这些话了……”
“我已经无法回头。”他说,“醒来后我一直以为我做的一切都是出于自己的选择,自己的骄傲。可是我今天才发现,我不是。”
“那么这一次。”那片冰冷的金海里,声音变得有些颤抖。
“让我,自己选一次,起码替老朋友送他学生回家。”
艾莉静静地听着。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眶发热,她在意识里,朝着那片海伸出手。
“那我们。”她说,“一起。”
冰冷的金海,在那一刻仿佛被这句话重新点燃,底下有一点来自百年前的炽热的火,透过厚厚叠叠的名为龙性的冰层,亮了起来。
艾莉重新抬起眼。
她的目光最后一次落在众人身上,这一次,她看得很慢。
像要把他们,一个一个,记进心里。
她先看路明非。
那个力竭的男孩,正死死挡在最前面,他染血的脸和冰海上,那个被太子锁死却还不肯退的身影重合在一起。
艾莉看着他,嘴唇轻轻动了动,用口型最后一次唤他。
路师兄。
她把那份背负了太久的夙愿,无声又郑重地交到了他的身上。
然后,她看向路明非身边的绘梨衣。
红发女孩正握着妒忌,睁着一双安静的眼睛回望她。
艾莉想起初见时,这个女孩眼里对她的戒备。她朝她极轻地点了点头,像在说,交给你们了。
绘梨衣怔住,她望着艾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托付太重,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拳,重重点头。
艾莉的目光,移向夏弥。
她看着这个满脸泪痕人龙两面的王,她们何其相像,又何其不同。
她看着她,看着她身后那个懵懂的白发牛角的哥哥,艾莉的眼神,软了下来。
这世界有一个姐姐保护不了弟弟就足够了。
最后,她看向芬里厄。
那个黑皮白发的高大身影,懵懂地回望她,他还不知道,正在发生什么。
艾莉看着他,她笑了,那是她今晚最柔软的一个笑,像看着自己那个七岁的,没能护住的弟弟。
然后,她开口了。
“你们。”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压过了崩塌的轰鸣,“比我们,更接近人。”
“我们凝视深渊太久。”艾莉轻声说,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悲悯,也有羡慕,“到最后,连自己为什么拔剑都快忘了啊。”
“可你们没有。”她看着他们,“你们会为彼此去死,会为一个明明保护不了的人不惜一切。”
“这份夙愿。”她说,“交给你们了。”
“你在说什么,艾莉,你……”
路明非没有再说下去,他终于彻底看懂了。
他看着她诀别的眼神,看着她转向奥丁的背影,他嘶吼着,拼命想冲过去。
“艾莉!”
艾莉回过头,她看着扑过来的路明非,她轻轻摇头,抬手一道风墙隔绝了一切。
“接住他们。”她最后催动权柄,一股浩瀚的伟力,卷起漂浮在虚无里的众人,朝着她撕开的另一个方向,朝着现实狠狠推了出去,“好好地,活下去。”
她不再看他们。
她转过身,金发在湮灭的风暴里狂舞起来,她迎着那道毁天灭地的暗金洪流,迎着马背上的神明,一步踏了出去。
在她身后,那片属于梅涅克的金色海洋,轰然燃起,百年前的火焰,重新明亮。
金发少女的影子旁边,仿佛有另一个金发青年,和她并肩,他们一起,迎着神扑了上去。
梅涅克,也回来了。
是很多年前,那个会为朋友、为一个新时代,笑着赴死的年轻人。
艾莉全力运转了天空与风的权柄,领域张开,时光倒转。
她以自身为引,以一位完整风王的权柄为刃,在崩塌的虚无里,硬生生撕开一道时间与空间的裂口。
那裂口深处,没有光,没有尽头,只有一片亘古的死寂的混沌。
她缠住奥丁。
独目君王被她和梅涅克合力,死死抱住,那道时空裂口,像一张大口,缓缓张开,把他们一点一点往里拖。
路明非被那股伟力推着,往后急坠,他伸着手,想抓住什么。
他看见那个金发少女,和她并肩的金发青年,一起被裂口吞没。
他看见奥丁的身影,在那片混沌里,挣扎咆哮,却仍被拖着沉下去。
艾莉在被彻底吞没的最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嘴唇,轻轻动了动。
没有声音,路明非却读懂了,那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口型。
再见。
时空的裂口,轰然合拢。
尼伯龙根最后一点碎片,碎成了虚无。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然后,他们重重地摔在了一片坚实的、冰冷的地面上。
路明非呛了一口,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回头。
身后,空无一物。
没有废墟,没有月台,没有那座崩塌的迷宫,也没有那个金发少女。
夜色里,只有一片空旷的街道,和远处城市零星的灯火。
那座尼伯龙根,连同里面人和神一起消失了,像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路明非僵在原地。
他的手,还保持着,抓出去的姿势。
夜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满脸都是水,也分不清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绘梨衣爬起来,她不顾身上的伤,快步跑到他身边伸手轻轻抱住他。
她没有出声,只是把脸埋在他染血的肩上,用尽全力抱住他,像在替他,也替自己,确认他们还活着。
楚子航扶着夏弥,老唐和康斯坦丁站在一旁,白发牛角的芬里厄,懵懂地看着这一切。
没有人说话,废墟般的街道上,只有劫后余生的粗重的喘息。
他们回来了。
远处,夜风里,隐隐传来警笛的声音,由远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