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合拢的那片废墟上,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世界照常运转,倒塌的被扶起,裂开的被填平,所有超出常识的痕迹,都被一层又一层的谎言盖了过去。
普通人照常生活,没有人知道,在他们脚下曾经有一座神话般的迷宫碎成了虚无。
直到这一日,那片早该死寂的废墟深处,空气像水面一样荡开了。
一道身影,从那道常人看不见的缝隙里走了出来,踏在碎裂的岩层上。
暗金色的甲胄已经消失,那杆长枪不见了,他重新换上一件长风衣,脸上戴着那副银灰色的鸟喙金属面具。
“可惜了。”
他开口,声音从金属面具后透出来,平静,听不出喜怒。
“你们,本是我最得意的作品。”他说,“为何还是如此愚蠢。”
地底没有回声,只有远处,水管里极轻的滴答。
“一个,在封神之路走到尽头,在自己的灰烬里生出了不灭的龙王之心。”他缓缓地说,像在品评两件本不该碎掉的珍贵器物,“一个,无论握住怎样的力量,都能把龙族的七宗罪一一摈弃。”
“这样的你们,本该站在我身侧。”他说,“随我一同觐见黄昏。”
废墟死寂,没有人,回答他。
他没有在这份痛惜里,停留太久。
他是被时间尽头选中的造物,是天赐。
为了抵达那个终点,他可以付出一切,哪怕是亲手杀死“自己”。
两件作品的折损,让他痛惜,却不会让他停留。
真正让他沉默下来的,是另一件事。
时间尽头给了他足以弑神的力量,却没有给他与之相配的记忆。
他能感觉到,在那条他看不见的长河里,有另一个世界,有另一个他,有他此刻无法理解的因果。
那些本该属于他的记忆,被什么东西生生抹去,只留下一身凭空而来的伟力。
他不知道,那个世界里,发生过什么。
最开始诞生于此世的时候,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谁,直到寻到此世的自己。
掌心的手机,毫无征兆地震了一下。
他低头,接起。
“说。”他开口。
电话那头,一个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和恭敬。
“那五个学生,没有回学院。”那人说,“从那一夜崩塌之后,他们就像凭空蒸发了。所有的口岸,所有的耳目,所有我们能调动的渠道,都没有捕捉到他们的影子。”
“学院那边呢。”他问。
“昂热校长重伤昏迷,高廷根家主上报失踪。”那人说,“校董会已经接管了学院与那一夜相关的所有档案,全部封存,知情的人也都看管了起来。”
他静静地听着,面具后的眼睛,没有波澜。
“继续找。”他说,“把网撒得再开一些,他们受了伤,跑不远,也藏不久。”
“是。”那人应道,顿了顿,又小心地问,“二号和三号大人呢?”
“他们……”他说,“他们回不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没敢再问。
他挂断了电话。
然后,他垂着眼,亲自,发出了这一个月来,秘党体系内最高级别的一道命令。
向全体秘党成员,向所有秘党所属在册的混血种,发出通缉。
无论那五个人,藏身世界的哪一个角落,见到,即刻上报,就地控制,必要时格杀勿论。
通缉名单上,只有五个名字。
路明非。
上杉绘梨衣。
夏弥。
楚子航。
芬格尔。
罪名是,与龙王同谋,背叛人类,背叛亚伯拉罕血统契。
命令发出的一瞬,全世界的秘党终端,都亮起了那五个名字。其中一块巨大的主屏,亮在卡塞尔学院的中央控制室里。
古德里安教授就站在那块主屏前。
他盯着屏幕上的名字,那张总是写满脱线和热情的脸,血色一点点退干净。
他伸出手,扶住冰凉的控制台,才没有让自己,倒下去。
“不可能。”他喃喃,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不可能……明非……”
他踉跄着扑到屏幕前,伸手去碰那个名字,像这样,就能把他的学生从屏幕里捞出来。
“我亲手给明非和绘梨衣办的入学.......”古德里安抓着自己花白的头发,那是他着急时,改不掉的老毛病,“他是我教过最好的孩子,他怎么会,背叛人类……”
他六神无主手忙脚乱地去摸手机,他要给路明非打电话,他的手抖得厉害,号码拨了一遍又一遍,那个号码,始终,只有冰冷的忙音。
“一定是搞错了,校董会搞错了,我要申诉,我现在就去找校长……”他抬起头,话说到一半,哽住了。
他这才想起,校长,还躺在医疗中心,昏迷不醒。
控制室的另一侧,曼施坦因教授抱着厚厚一摞文件,光秃秃的脑门上,全是汗。
“校长倒下,校董会直接接管,风纪委员会被整个绕过,我连那一夜的任务报告都调不出来。”他烦躁地在原地打转,“五个学生,五个,三个是社团的负责人,新闻部的也在里面,这烂摊子……”
他看见几乎站不稳的古德里安,叹了口气,走过去扶住了老朋友的胳膊。
“古德里安,你先冷静。”
“我怎么冷静!”古德里安的声音一下子拔高,“那是明非啊,是我的学生!”
沉重的滚轮声,从门口传来。
冯・施耐德教授拖着他的小车,缓缓走进来,黑色面罩遮住半张狰狞的脸,呼吸声,嘶嘶作响。
他走到主屏前,浑浊却冷厉的目光,落在“楚子航”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执行部,已经接到校董会的直接命令。”他嘶哑地开口,“搜捕名单上的人,包括,我的学生。”
控制室里,安静了一瞬。
“我教了楚子航两年。”施耐德说,面罩下,口气阴沉,“他是执行部锋利的刀。我不信,他会把刀,对准人类。”
“可命令,就是命令。”
曼施坦因咬了咬牙,他转身,走到中央控制台前,飞快地,输入一串高级权限。
“诺玛被校董会锁住了,他们不信任我们,正面我们什么都问不出来。”他说,“从最深处问。进入EVA人格,激活程序。”
一束柔和的光,从控制台上升起。
光里,一个半透明的女孩虚影缓缓成形,白色的长裙,安静的眉眼,那是EVA,是藏在诺玛最深处连校董会都未必知道她存在的战争人格。
她的目光在名单上扫过,在“芬格尔”那个名字上,停了一瞬。
古德里安冲到她面前。
“EVA,你能访问最深处的记录。”他急切地说,几乎是在恳求,“你告诉我们,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是不是叛徒……”
“古德里安教授,那一夜的核心记录并没有上报,没人知道那夜的真相。”EVA轻声说,“经历者现在全部失踪被通缉,我调取不到相关记录。”
“那芬格尔呢。”施耐德忽然开口,目光如刀,“他是亲历者,以你们的关系,他一定私下留下了记录。你知道他在哪。”
EVA沉默了。
控制室里,只剩施耐德气瓶里,嘶嘶的气声。
“我不知道他在哪。”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一丝破绽,“从那一夜之后,他没有再登录过。”
这是谎话。
可她是一个人格,她没有心跳不会脸红,连最精明的施耐德,都不知道ai能够说谎。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那个,只有芬格尔能进入的最深处频道里,他留下的一行行消息,她读了一遍又一遍。
她没有回复,更没有上报,只是通过无人知晓的途径帮几个“朋友”掩盖踪迹。
“EVA。”古德里安还抱着最后一点希望,“以你的判断,那些孩子,会是人类的敌人么。”
EVA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对于一个每秒运算亿万次的人格而言,漫长得反常。
“在我的记录里。”她轻声说,“他们每一个,都曾为保护这所学院,为保护人类,拼过命。他们救过很多人。”
古德里安怔住。
这个脱线了一辈子的老教授,眼眶,一下子红了,他抓着头发慢慢坐进身后的椅子里,嘴里反反复复只剩一句,像是握住了救命稻草。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的学生……”
EVA的虚影,开始变淡。
她最后看了一眼,名单上“芬格尔”那三个字,那目光轻得像一次无人察觉的握手。
“诺玛的基础权限会继续服务于学生,但在校长醒来前,重要权限归属会服从校董会。”消散前,e说。
光,灭了。
控制室里,三个老教授各怀沉痛,没有人再说话。
窗外,卡塞尔的夜色沉沉,校园里灯火未眠,到处是窃窃私语的学生,和匆匆巡逻的校工,狮心会没有了会长,出进风头的新社团逆命会也失去了传奇的双s核心,恺撒未归,学生会也没有了主席,连新闻部都人去楼空。
这所百年学院,在失去校长,又失去五个精英学生的夜里,彻底混乱。
而那个戴着鸟嘴面具的身影,早已转身重新没入了黑暗,那道空间的裂隙在他身后悄然合拢,像他从未来过。
没有人知道,那五个被全世界通缉的孩子此刻在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