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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的时候，三个身影找到了那片藏在高楼大厦后面的老旧小区。
难得这里还留着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枯枝把西边斜过来的阳光切成一缕一缕的。
小区门口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冒着白烟，下班的人推着自行车往里走，车筐里搁着两棵芹菜。
这样的小区在这座大城市里有很多，旧，慢，墙上的白灰剥落了一半，却到处都是过日子的喧嚣烟火气。
夏弥走在最前面，栗色的高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
楚子航跟在她半步之后，肩上挎着一只空的旅行袋。
落在最后的是芬里厄，他穿着一件明显小了一号的深色外套，肩膀和胳膊都绷得紧紧的，头上扣着夏弥给他找的一顶灰色毛线帽，帽檐压得极低，那两只弯角还是把帽子顶出两个尖尖的角，像藏了两只小动物。
他刚学会用这双脚走路没几天，每一步都迈得很认真，深一脚浅一脚的，偏偏他个子太高，路过的人都要回头多看两眼。
“哥，你放松点，你越这样小心翼翼，人家越当你是坏人。”夏弥回头小声说。
芬里厄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努力想把自己缩得更小一点，结果差点绊在台阶上，亏得楚子航伸手扶了他一把。
“没事。”楚子航说，“放轻松。”
31号楼是一栋红砖外墙的老楼，水泥砌的阳台，绿色油漆的木窗。
楼道里采光不好，墙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和代开发票的小广告，一层叠一层。15单元201的蓝漆门牌钉在绿色木门上，门把手上积了薄薄一层灰。
夏弥刚把钥匙掏出来，隔壁的门开了，邻居老太拎着两根葱探出半个身子，眼神里满是警惕，像一个守了多年山门的老将。
可她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愣了一下。
“小弥？”老太眯起眼，“是小弥回来了？”
“张奶奶，是我。”夏弥立刻换上一副乖巧的笑，“回来收拾点东西。”
老太的目光在她身后那两个高大的身影上转了一圈，落在芬里厄顶出两个尖角的帽子上，又落在那张黑得发亮的脸上。
“这两位是？”
“我同学，还有我哥。”夏弥说得顺理成章，伸手把芬里厄往前轻轻一推，“我哥在国外打球的，篮球，晒的黑，您瞧这身高。他这人腼腆，不爱说话。”
芬里厄从帽檐底下看了她一眼，老老实实点了点头，把腰又弯下去几分，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吓人。
老太将信将疑，可一听是打球的，再看那身绷得紧紧的骨架，倒也信了几分。
她随即想起什么，一把拉住夏弥的胳膊，压低了声音。
“回来得正好，奶奶问你个事。你这房子，往后还住不住了？我孙子明年要结婚，正缺一套房子，中介天天往你家门上贴广告。你要是想卖，可别便宜了外人，卖给奶奶，咱们做了这么多年邻居，奶奶还能亏了你？”
夏弥怔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绿色的木门，又看了看身边的楚子航和芬里厄，然后笑了。
“奶奶，这房子我先不卖。”她说，“我今天回来，就是想把它留着。以后说不定哪天我还回来住呢。”
老太有些失望，可看着女孩那张笑脸，到底没再多劝，摇着头拎着葱回了屋，关门之前还念叨现在的年轻人主意大。
夏弥把钥匙插进锁孔，缓缓转动。
门开了，夕阳扑面而来。
正对着门的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那轮巨大的夕阳正在坠落，把整间屋子照成温暖的橘红色。
晚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动了白色的蕾丝纱帘。
这里原本该是配电房一类的地方，电路改造后设备被移走，空出这么一间向西的屋子，就一间，一张床摆在屋子中央，一个老式五斗柜立在角落，另一侧是燃气灶台和一台老式的双开门冰箱。
上一世楚子航一个人推开这扇门的时候，屋子里空空荡荡，灰尘在夕阳里浮着，安静得像一座被遗忘的岛。
这一世不一样。
“我回来了。”夏弥站在门口，对着这间屋子，轻轻地说了一句。
她说完自己先愣了愣。
从前她一个人住在这里，出门和回家都没有人知道，可她总习惯在推门的时候大声说一句我回来了，再在离开的时候说一声我走了，好像只要这样，这间屋子就不只是一间屋子，而是一个真的有人等她有人送她的家。
那时候她对着空气说了千百遍，从来没有人应过。
“嗯，回来了。”
楚子航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来。
“回……回哪了？”还有芬里厄懵懂的声音。
夏弥的鼻子没来由地一酸，她赶紧转过身，装作去开窗户的样子，把那点情绪压下去。
“行了，都别站着了，干活。”她拍了拍手，“柜子里的东西都收进袋子，灶台擦一擦，检查冰箱断电。这间屋子以后还要住人，不能让它荒了。”
三个人于是动起来。
楚子航走到五斗柜前，一格一格拉开。
柜子里收拾得整整齐齐，叠好的天蓝色校服，胸口绣着仕兰中学的标志，一摞摞白色衬衣，袖口有不同的刺绣花边，纸盒里码着各式各样的头花，从木质的到玳瑁的，还有闪光缎的蝴蝶结。
他把那些衣服一件一件取出来，叠好，放进旅行袋，动作很轻，像在搬什么易碎的东西。
夏弥蹲在灶台边擦灰，一边擦一边回头看他，看见他连哪一格放袜子哪一格放头花都分得清清楚楚，忍不住挑了挑眉。
“楚师兄，你好像对我这柜子挺熟啊。”
“你说过。”楚子航手上没停，“窗帘两层，白纱外面还有一层厚绒，夜里要拉严。冰箱里放过期酸奶。你怕黑。”
夏弥擦灶台的手停住了。
这些话她自己都记不清是什么时候用什么样的语气跟他说过，也许是某次夜话，也许只是她随口的一句烂话，她说过就忘了。
他却一件一件都记着，像把那些她自己都不当回事的碎片悄悄收进心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打趣的话，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耳朵尖有点红，擦灶台的动作却比方才轻快了不少。
芬里厄一直站在屋子中央，没怎么动。
他太高了，这间屋子对他来说显得很小，他一动就怕碰倒什么，只好戴着那顶滑稽的帽子，慢慢地看着四周。
他看那张床，看那个五斗柜，看灶台上他妹妹擦过的地方，看窗外那片正在坠落的夕阳。
看这个世界。
几千年来，他一直躺在地底最深的地方，和岩石长在一起，动弹不得。
他的妹妹每隔一阵子就会回到地面，回到人类中间，他从前不懂她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离开他，去那些又吵又挤到处都是陌生人的地方。
他以为妹妹是嫌地底太闷，是想去玩。
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这间小小的空空的屋子，他忽然懂了。
她不是来玩的。
她是一个人在这里，学着怎么做一个人。
学着怎么叠衣服，怎么做饭，怎么在推门的时候说一句我回来了，怎么在明明没有人的屋子里，假装这里是一个家。
她在地面上的几千年，和他在地底的几千年，原来是一样的孤单。
他走到夏弥身边，笨拙地蹲下来，他蹲得太急，差点坐倒在地上。
他伸出手，那双巨大的还不太听使唤的手，犹豫了很久，轻轻落在妹妹的头上，像她小时候，或者说很久以前，她哄他的样子。
夏弥抬起头，看见哥哥帽檐底下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龙王的威严，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说不出来的难过。
“哥，你怎么了？”她轻声问。
芬里厄说不出完整的话。
他的心智还停在很小的时候，那些复杂的绕来绕去的悲伤，他找不到词来形容。
他只是摇了摇头，巨大的手掌在妹妹的头发上很轻很轻地摸了摸，然后伸手，把她灶边那块她够不着的灰替她擦掉了。
夏弥看着那只手，眼睛一下子就热了。
她吸了吸鼻子，反手握住哥哥那只大手，握得紧紧的。
“傻子。”她的声音有点哑，嘴角却翘着，“意思以后不用我一个人了，是吧？”
芬里厄用力点头，点得那顶帽子都滑了下来，露出两只深色的弯角。
他也不去捡，只是反手把妹妹的手包住，像小时候答应过要保护她那样，认真得像在发一个誓。
楚子航站在五斗柜边，安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打扰。
他把最后一件衬衣叠好放进袋子，又走到床边，掀开罩单。
里面是简简单单的白色床单和白色羽绒被，枕头也是白色的，一角坐着一只黄色的轻松熊，表情认真。
他把那只枕头拿起来，拍了拍灰，回头看向夏弥。
“这个也带走？”
夏弥松开哥哥的手，跑过来，看见那只轻松熊，脸上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神情，伸手把枕头抢过去抱在怀里。
“带走。”她说，“它在这屋子里陪了我好多年，不能把它一个人留下。”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楚子航也很轻地牵了一下嘴角，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原来龙王也需要阿贝贝？
窗外的夕阳终于落了下去，最后一点橘红色的光铺在三个人身上，又慢慢收走。
楼下传来谁家妈妈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远远的，带着烟火气。
白色的纱帘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灶台擦干净了，冰箱清空了，那一袋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搁在床边，鼓鼓囊囊的，装着一个女孩在人间走了一遭的全部家当。
夏弥抱着轻松熊，在床边坐下来，看着这间被收拾干净的屋子。
从前她总怕，怕哪一天她走了就再也回不来，这间屋子会被锁上，落满灰，会有中介来贴广告，会有邻居来问房子卖不卖，好像那个叫夏弥的女孩，从来没有在这里认认真真地活过。
现在她不怕了。
她相信这间屋子的灯，以后还会再亮起来。
她的哥哥站在她身边，她喜欢的那个人站在窗边，她再也不用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一个人说我回来了。
“走吧。”楚子航拎起那只旅行袋，朝她伸出手，“东西都收好了。”
夏弥抬头看着那只伸向她的手，又回头看了一眼哥哥。
芬里厄已经捡起帽子重新扣在头上，朝她点了点头，笨拙地站直了身子。
她把轻松熊塞进怀里，把手放进楚子航掌心，由他拉着站了起来。
“走。”她说，“去往未来。”
三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那间向西的屋子，带上了门。
楼道里的白炽灯昏黄昏黄的，脚步声一路往下，融进楼下那片热腾腾的人间的灯火里。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门锁咔哒一声，像是把一段孤零零的旧时光静静地安放在了那里，等他们下次回来，再重新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