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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龙与少年游,夏天风与火

第205章 衣冠冢

作者:zbed字数:3.2千字更新时间:2026-10-23 09:01:46
第205章 衣冠冢

苏小妍是被一阵苹果皮断掉的声音吵醒的。

她睁开眼,先看见的是白,白的天花板,白的墙,白的被角,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走,慢得让人着急。

阳光从窗帘缝里斜进来,照出空气里浮着的细小灰尘。

有个老姐妹坐在床边削苹果,果皮削得老长,绕了一圈又一圈,到最后一刀没接住,啪地断在了垃圾桶里。

“哎哟我的姑奶奶,你可算醒了。” 削苹果的是当年剧团里睡她下铺的老陈,一见她睁眼,嗓门立刻就上去了,扭头就喊,“醒了醒了,小妍醒了!”

呼啦啦围上来一圈人,都是这趟一道来北京的老姐妹,有的眼睛还红着,有的手里攥着保温杯,七嘴八舌吵吵闹闹。

“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可吓死我们了。”

“地震那会儿人一冲,你就让人挤散了,等我们找着你,你在一片空地上躺着呢,头上磕了个包。”

“大夫说就是点皮肉伤,外加吓着了,让你留院观察。你饿不?我给你去买饭。”

苏小妍脑袋还沉,她眨了眨眼,喉咙发干,听她们一句接一句地说,自己却有点恍惚。

她记得自己不是磕在空地上的。

她记得自己做了一个特别长,特别乱的梦。

梦里面有一列很旧的火车,车厢里的灯白得发青,坐着几个瘦得脱了形的人,围着一张小桌子打牌,还招呼她三缺一。

梦里面有一头大得看不见边的东西,伏在黑黢黢的地底,像龙,又像山。

她还梦见了那个死了十几年的男人,瘦了,黑了,一双眼睛绕着圈暗金色的纹路,冷冰冰地看着她。

她还梦见儿子,和一个长得特别俊的姑娘。

“哎,我跟你们说。” 苏小妍嗓子哑着,自己先笑了,“我这一觉睡得可值了,做了个梦,那叫一个夸张,地下火车,打牌的鬼,还有龙,比咱们看的那个电影还离谱。”

她原原本本,把那些梦里的零碎说了,越说越觉得荒唐,末了自己先笑出声。

“你们说逗不逗,我还梦见楚天骄了,就那死鬼。他也在底下,混得跟个阎王爷似的。”

姐妹们对视一眼,都笑了,伸手探她的额头。

“不烧啊。”

“地震后做噩梦也正常,好像是因为磁场乱了,或者是那什么……ptsd!我家那口子那年地震,连着半个月梦见自己掉井里。”

“还龙呢,你是戏没看够。你回头该去拜拜,压压惊。”

苏小妍跟着她们笑,笑着笑着,却慢慢感到疑惑。

她也说不上来哪儿不对。

这梦太真了,真到她能记起那男人肩上的刀口,记起自己打他那一巴掌时掌心的触感,

记起那姑娘看她儿子的眼神。

她甚至能记起自己架着一个死沉死沉的人,一步一步往亮处走,那人的血浸在她袖子上,又湿又烫。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

掌心里,有一点东西。

她摊开手,那是一根极细的,银白色的绒毛,不知什么时候沾在她指缝里的。

她捏起来看了看,只当是枕头里的羽绒,随手一弹,那点银白飘到窗台的阳光里,消失。

羽毛消失,她心里却忽然空了一块,那些记忆就像真的梦一样,细节慢慢褪色,跟着那根绒一起飘走了。

“子航呢。” 她忽然问,“孩子没事吧。”

“你就放心吧。” 老陈给她掖了掖被角,“孩子在国外好好的,前儿还托人带了话回来,让你别到处乱跑。他那么大个人了,还能出什么事。”

苏小妍哦了一声,点点头,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怅然却没散去。

她重新躺回去,盯着天花板,姐妹们又开始张罗着给她打粥、削苹果、商量着出院那天去哪家馆子,热热闹闹地围在她身边。

她到底是个会哄自己的人。

她想,可不就是一场梦么,地震,酒,黑灯瞎火地挤散了,磕了头,做什么梦都不稀奇,现在这个梦也和过往无数的梦境一样,渐渐记不清了。

她这样想着,把那点空落落压了下去,伸手去接姐妹递来的苹果。

病房楼下,一株老槐树的影子里,站着一个人。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地上的烟头落了三四个。

他隔着几层楼,望着那扇虚掩的被阳光照得发白的窗户,他看不见窗里的人,可他知道她醒了,知道她在笑,知道她正把那场天翻地覆的事,当作一个醒了就能忘掉的梦。

因为那是他种下的潜意识。

在她逐渐觉得不对的,问他这真的只是梦的时候,他只来得及做一件事。

他把她记忆里看到的一切,修改成成一段破碎的、离奇的梦。

他用的是他这些年在那个人身边学会的手段,本不该用在她身上。

可她不能记得。

一个普通人,记得那些东西,只会把自己活成一个再也回不了人间的疯子。

他最后看了那扇窗一眼,转身走了。

已经过去很多年了,这些年他斩过的东西,有的是龙,有的是人。

他这副身体,如今早不能算个人类了,暗金色的纹路藏在皮肤底下,呼吸里带着铁锈味,他是死过一次的人,背着一身到死都还不清的债。

而她,早就改嫁了,嫁了个会疼人的,日子过得热热闹闹,儿子也长大了,挺拔得像棵白杨。

他和她之间,隔着十几年,隔着一场车祸,隔着他这身人不人鬼不鬼的皮囊。

她在窗里头吃苹果,他在窗外的影子里。

有些事,过去,就是过去了。

回去吧,小妍。

回到那个有姐妹、有热粥、有家长里短的人间去,只当这一切是一个荒唐的梦。

他走向停在街角的一辆不起眼的旧车,拉开车门坐进去。

这城里此刻全是眼睛,秘党的人、闻着血腥味赶来的猎人、还有各方势力的耳目,都在找那一夜的痕迹和失踪的人。

路口设了卡,监控对着每一个出入口,穿黑西装的人在街角盘查。

他没把这些放在眼里。

他本就是顶尖的,是从无数次任务和更深的黑暗里活下来的人。

他开车融进车流,时间零在他周身无声地铺开,他在监控转过的间隙换道,在设卡的人抬眼前驶过,像一滴水落进了河里。

那几张网看着严密,可在他这样的人眼里,到处都是足以钻过去的缝。

车出城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开了很远,一直开到城外的山里,开到一片临着水的坡地。

这里背山面水,风穿过林子,松涛一阵阵的,很安静,听不见城里的警笛和人声。

他在路边停了车,从车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羽毛,一根没有散尽的、银色的羽毛。

他是在那片崩塌的废墟里,从满地银白中,把它捡起来的。

他身边的别的东西,几乎都在那一夜之后留在了地底,只有这一根,被他攥在手心,带了出来。

他没有她的遗体。

那个叫格恩达尔的女人,那个自称是一把刀的武痴,在他刀下化做了漫天银羽,连一块骨头都没剩下。

龙类真是一个奇怪的种族啊,残暴,但也确实不乏有情有义的龙。那个龙把命还给了他,还用自己的彻底消亡,替他住了身体里那道就要把他重新吞掉的锁。

纯血龙类本没有那么容易死去。

可她选择了死去。

真是蠢货。楚天骄在心里低声说。

他在坡上挖了个小坑,把那根银羽放进去,一捧一捧地盖上土,堆成一个小小的冢。

他又削了块木板,用刀在上面刻了一个名字,没有别的字,刻完了,立在冢前。

他在坟前坐下,点了支烟,又给自己倒了半盏酒,另一盏,慢慢洒在土前。

“你啊。” 他开口,声音被十几年的沉默磨得又低又哑,“活了那么久,怎么还像个小孩子呢。”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松涛响着,没有人应他。

“谢谢你。” 他看着那方小小的土冢,“谢谢你,还我自由。”

他吸了口烟,烟雾在他眼前散开。

“可是我已婚啊,虽然离异了,你可别乱寻思……我可是很痴情的。” 他说,“算了,就当我是自恋吧。”

他没再说下去。

有些话,她活着的时候他不会说,如今,也不必说了。

他把盏里的酒,都洒在了冢前。

“这地方我替你看过了,清净通风,水也干净,风水不错。” 他站起身,“伙伴,如果有来世,我们再并肩。”

他在坟前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望向山外。

山外的天色正一点点暗下去,那座庞大的城隐在暮色里,灯火将亮未亮。

他知道,那个人还在,戴着一张鸟嘴的面具,还在为了他的野心创造一个又一个他们。

他自己,回不去了。一个这样的人,一身孽债,半副龙躯,再站到那些孩子的身边,只会给他们招来更多的恶意。

可他还能做别的。

他能藏在暗处,藏在那个人看不见的地方,把那个人的翅膀,一根一根地剪掉,把他撒出去的耳目,布好的局,养在暗处的那些 “作品”,一个一个找出来。

孩子们的路,让他们自己去走,他这条烂命,就留在阴影里,替他们清一清身后的路。

他把烟头在地上按灭,转身上了车。

发动机响起来,旧车缓缓驶下坡地,没有再回头。

山风把那个小小的土冢吹得很静,银白的木牌在暮色里立着,像一杆银色的长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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