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这辈子没爬过这么多台阶。
他扶着膝盖喘,抬头往上看,台阶一截一截地往上叠,望不到头,两旁的老房子就长在台阶边上,这一户的屋顶是那一户的院子,晾着的红辣椒和萝卜干从他头顶垂下来。
他低头看手机,导航上那个蓝色的小箭头原地转了三圈,干脆罢工,灰扑扑地停在屏幕中央。
“别瞅那玩意儿了。”芬格尔从他旁边超过去,抱着电脑,喘得像一台破风箱,“这地方的导航,连本地人都不信。我跟EVA打听过了,这座城是立体的,你以为你在一楼,其实你在人家十二楼的窗户外头。”
“那你倒是告诉我,还有多远。”
“老唐说了,看见那根烟囱,再往下三百二十级。”
路明非眼前一黑。
绘梨衣走在前面,听见他们的话,回过头,眼睛弯了弯。
她倒是一点不累,这一路都在东张西望,看一列浅绿色的轻轨从半空中的居民楼里钻出来,看挑着扁担卖凉虾的担子从台阶底下冒上来,看什么都新鲜。
她掏出小本子写了一行,举给路明非。
“sakura,这座城,是不是积木叠起来的?”
“差不多。”路明非有气无力,“简直是在乱叠。”
他们那天从废墟里出来,自然不可能回学院。
这话说起来还是路明非先提议的。
他从前以为自己够了解那座学院了,读了两年书,又带着前世的记忆回去,连哪个教授爱拖堂,哪条小路能抄近道都一清二楚。
可那一夜他才知道,秘党的水远比他曾知道的还要深,简直就是龙类的大本营,这种时候自己送上门去,别说讲理,能不能走着出来都难说。
“那就这么解散了?”芬格尔当时问。
“没有解散。”路明非说,“约个地方碰头。”
地方定在日本。
这个选择似乎没什么可争论的,蛇岐八家跟本部貌合神离了那么多年,而且翻脸的时间也快到了,那座岛一旦把门关上,可能会成为世界上秘党势力最薄弱的区域之一。
正好让他们这群人找个机会喘息。
路明非没说出口的另一半是,绘梨衣那一战出了太多力,血统又开始不稳,要想彻底解决她的隐患,只得回她家里去。
何况在那里,还有很多他没有了结的恩怨,很多相信他他却没能带出的朋友。
楚子航和夏弥暂时没跟他们一路,只说了在日本见。
夏弥说她还有些地方想带楚子航和哥哥去,说完就拖着人走了,神神秘秘的。
老唐在重庆落了脚,问他原因,只说有个朋友在这儿养病,他得留下守着。
路明非没多问,带着绘梨衣和芬格尔跟了来,一半是嘴馋,一半是想在下场风浪掀起来之前,过几天不用竖着耳朵睡觉的日子。
爬到烟囱底下,老唐已经候在一家火锅店门口了,皮夹克搭在肩上,叼着烟,看见他们这副狼狈样,乐了。
“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们让台阶收留在半山腰了。”
“累死了。”路明非直起腰,“简直是垂直的盘山公路。”
“少废话,进来。”老唐掀开门帘,“这店我跟老板有交情,锅底是他自己炒的,让你们这些在国外啃面包的,今晚长长见识。先说好了,没人给你们上清汤,吃火锅点清汤,老板能拿勺子把你轰出去。”
店里头热闹得很,一口黑铁锅嵌在桌上,红汤咕嘟咕嘟地开,花椒和辣子在油里翻,白气一股一股往上冒。
老板是个胖子,听见老唐喊他,抹着手过来,一口气报了一串菜名,毛肚鸭肠黄喉,酥肉藕片老豆腐,又提了一壶老荫茶搁下,说今天的毛肚刚到,鲜得很。
路明非看了一眼那锅红得发黑的汤,又看了看身边的绘梨衣,有点犯愁。
他自己吃两口都得冒汗,她一个吃惯了清淡口味的樱花妹,哪扛得住。
他正想偷偷招手,问问能不能在角落里另起一小锅不辣的,绘梨衣已经自己拿起了筷子。
她学着老唐的样子,夹了一片毛肚放进滚汤里,老唐在旁边喊七上八下,她就老老实实提着筷子一上一下,捞出来蘸了蘸面前的油碟,小口咬下去。
然后她整个人顿住了。
睫毛飞快地颤,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上来,鼻尖沁出汗,嘴唇张了张,一股辣意直冲脑门,她又不好意思当着人吐出来,硬着头皮嚼了两下咽了,立刻低头去够杯子。
路明非赶紧把那杯凉的唯一豆奶递过去,她捧着喝了两大口,才缓过那口气,眼睛里都呛出了水光。
“不能吃辣你逞什么强。”路明非小声说。
绘梨衣吸了吸鼻子,却摇了摇头,在小本子上飞快地写,字都写得有点歪。
“疼,可是好吃。sakura,这个味道,像有人在舌头上放鞭炮。”
路明非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没忍住笑了。他没再提要清汤锅的事,把油碟往她面前推了推,又给她倒满杯子。
“那你多蘸这个,能好一些。”他说,“慢慢吃嘛,锅里的又不会跑。”
绘梨衣点点头,这回学乖了,每样菜都先在香油里滚一圈再吃,果然没那么凶。
她吃了一会儿,想起什么,从锅里捞了一片煮得刚好的嫩牛肉,也不嫌烫手,吹了吹,放进路明非碗里,然后举本子。
“sakura吃,你爬了那么多台阶。”
路明非低头看着那片牛肉,没说话,夹起来吃了。
锅里的热气熏在脸上,他耳根有点热,好在满店都是白汽,没人看得出来。
芬格尔埋头苦吃的工夫,怀里的电脑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他扫了一眼屏幕,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下来,整个人往椅背一靠,用胳膊肘碰了碰路明非,压低声音。
“别回头。EVA说,店外头刚过去一个带耳机的,在这条街上打转。”
老唐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脸上笑容淡了下去,他没回头,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盘算什么。
路明非后背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这一路他们专挑秘党的眼线够不到的路走,所以才爬来爬去累的够呛。
难不成还能在这火锅店里翻船?
几个人谁都没动,锅里的汤还在不依不饶地翻滚。
过了大概半分钟,芬格尔肩膀一松,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没事了。”他看着屏幕,“EVA说查出那人是个本地猎人,在追另一件案子。这条街的监控她也都处理过了。”
老唐哼了一声,把那块悬着的毛肚丢进锅里,重新坐回椅子上。
“你家那位,真给力。”他看着芬格尔笑着说,“就是有点太谨慎了。”
“谨慎点没坏处。”芬格尔理直气壮,又低头对着屏幕说,“是吧宝贝儿,辛苦了,回头给你奖励。”
屏幕角落里那个极淡的剪影闪了闪,没答话,可能不想理他。
吃到一半,老唐摸出手机看了一眼,站起身,把皮夹克捞了过来。
“你们接着吃,账结过了。”他说,“我出去一趟,有个朋友该换药了,我去看看。”
路明非抬起头。
“替我们问声好。”
老唐摆了摆手,没回头,掀帘子钻进了夜色。
门帘晃了两下,合上了,锅里的白气又涌上来,把那道背影挡在了外头。
“他啊。”芬格尔嚼着一块藕,含含糊糊地说,“嘴上没一句正经的,身体是诚实地很,一天往那边跑三趟。”
吃完火锅,夜已经深了。
三个人沿着江边慢慢走,消一消那一肚子的麻辣。
江风带着水汽吹过来,比山上凉快,索道最后一只空车厢悬在江面上方,慢悠悠地晃,对岸的灯一层一层亮到山顶,倒映在水里,被船开过的浪头揉碎了,又慢慢拼回去。
芬格尔抱着电脑落到后头,找了个能看见江的台阶坐下,对着屏幕小声嘀咕,一会儿嘿嘿地笑,不用问也知道是在跟EVA视频,他还把摄像头转过去对着满江的灯,好让那个困在数据里的人也看一眼。
路明非在栏杆前停下,绘梨衣站到他身边,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江,然后偏过头,在小本子上写。
江风把纸页吹得轻轻响。
“sakura,我喜欢这座城。辣的,可是很热闹。”
她写完,顿了顿,又添了一行,字比刚才慢。
“歇够了,我就跟sakura走。去哪里都好。”
路明非看着那两行字,江风把她额前的红发吹起来,他伸手替她把头发别到耳后。
“好。”他说,“再赖两天,咱们就动身。”
他没有说前面等着他们的是什么,绘梨衣也没问。
江对岸的灯还亮着,索道的车厢在风里轻轻晃,身后那座山城的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煮,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那股又麻又烫的香气。
他们在这座叠起来的城里,又偷来了一个不用提心吊胆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