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十一月,那天夜里同时亮起了十七处火。
火从新宿的楼顶烧到湾岸的仓库,一座不夜城的霓虹底下,警笛被压过了,到处都是枪声,是金属切开肉体的闷响,是人群尖叫着往地铁站里挤的脚步声。
这座城习惯了地震和火灾,普通人以为又是哪个帮派在火并,他们抱着头躲进楼里,没人知道今夜走上街头的不是寻常的黑道,而是猛鬼众养了很多年的东西。
猛鬼众动手了。
不是以往那种抢地盘式的小打小闹,这一次他们把仿佛压在箱底的力量全推了出来,那些被龙血污染到半人半鬼的刺客,那些裹在黑衣里、眼睛在暗处泛着金光的死侍,像决了堤的黑水,顺着东京的街巷往蛇岐八家的地盘上的冲锋。
他们在抢时间,连命都不要了,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身后撵着,逼着他们必须在这个夜晚把局面撕开。
源稚生站在一处燃烧的仓库顶上。
风把他的西装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手里提着两把刀,蜘蛛切和童子切,刀身上的血顺着刃口往下滴。
他是蛇岐八家的少主,是内三家源氏的家主,是这个国家混血种里站在最高处的人,可今夜连他都要亲自站在火里。
重力在他脚下铺开,无形的领域压下去,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鬼膝盖一软,像被一座看不见的山按住,重重地跪进碎玻璃里,下一秒刀光就落了下来。
樱落在他身侧,单膝点地,长刀归鞘,呼吸有一点乱。
“少主,十六处据点同时遇袭,他们的人比我们预估的多三倍。”她压低声音,“他们像是早就知道我们的布防,都冲着要害来的。”
源稚生没有立刻答话。
他望着脚下这座烧着火的城,火光在他深色的眼睛里跳动,那双眼睛深得像一口望不见底的井。
“他们不是来抢地盘的。”他轻声说,“他们是来绊住我们的脚,好腾出手去找别的东西。”
他知道猛鬼众在找什么。
那个东西藏在日本的地底,藏在蛇岐八家传了几千年的神话里,圣骸,白王留下的骨。
猛鬼众想要它,蛇岐八家想要毁掉它,两边为了那块骨头流了一代又一代的血,可那块骨头从来没有真正给过任何人幸福。
天快亮的时候,源稚生回到了本部。
蛇岐八家的本部在一片安静的宅邸深处,外头的火光和厮杀被挡在了几条街之外,庭院里的石灯笼还亮着,仿佛一墙之隔就是两个世界。
橘政宗已经在和室里等他了,这个老人穿着一身素色的和服,他面前摊着一张东京的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插满了标记火点的小旗,红的一片。
“回来了。”橘政宗抬起头,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温和,“伤着没有。”
“没有。”源稚生在他对面坐下,把双刀搁在膝边,他没有去看地图,沉默了一会儿,先开口的是另一件事。
“老爹,学院那边发了通缉令。”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名单上有绘梨衣。”
橘政宗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说她和龙王同谋,背叛了秘党。”源稚生望着庭院里那盏石灯笼,灯火在他眼睛里晃,“那场行动之后,她跟着那个S级一起失踪了,到现在我都联系不上她,电话打不通,原来的渠道一个接一个地断,连她身边有没有人照应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
“绘梨衣是个什么样的孩子,我比谁都清楚。她能背叛谁。”他说,“我准备近期派人出去,找到她,亲眼看一眼她还好好的,别的都好说。”
橘政宗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着杯里的茶,茶叶在凉了的水面上慢慢打转,那张平庸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只是过了几秒,才缓缓点了点头。
“该找。”他说,“她是你妹妹,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要保护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样温和,心里转过的念头却没有露出来分毫。
那个流着白王血的女孩是一把钥匙,如今这把钥匙流落在外,连他也摸不到去向,这情况很糟糕,但是秘党大乱,这对他来说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源稚生没有察觉这些,他重新把话头拉回到眼前的地图上。
“本部靠不住了。”他说,“秘党连绘梨衣这样的孩子都能通缉,那场行动之后他们自己乱成了一锅粥,哪还有余力管我们。就算他们有余力,我也不想看见他们的人成群结队地踏上这个岛。他们一来,来的就不只是秘党,还有加图索,还有那些闻见血腥味的外国势力,就像当年的黑船。日本会变成全世界混血种的战场,可这座岛上还有几千万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人。”
他抬起眼,珍重的说。
“与其等外人推门进来,不如我们自己先把门关上。猛鬼众是我们家里的鬼,神是我们家里的神,这一摊子事,该由我们自己在这一代人手里了结。”
橘政宗静静听着,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然后缓缓点头。
“你长大了。”他说,“那就按照你的意愿去做。。”
没有人再多说什么。
这个决定在蛇岐八家内部其实已经酝酿了很久,他们名义上是秘党的日本分部,可他们从来貌合神离。
如今猛鬼众的刀架到了脖子上,外头的世界又乱成了一锅粥,剩下的只是一个把名分彻底断掉的时机。
天亮之后,一份文件从蛇岐八家本部传真出去,越过大海,发往远在另一块大陆上的秘党本部,措辞客气,字迹工整,抬头写着集体辞职书五个字,底下是内三家和外五家所有家主的名字,一个不落。
几乎在同一时刻,蛇岐八家的辉夜姬系统安静地断开了所有连接。
那道由数据流构成的,向本部敞开了很多年的大门在一瞬间关闭,防火墙一层层升起,把所有从海外伸进来的眼睛和手都挡在了国门之外。
诺玛再也访问不到日本国内的任何一台终端,这片岛国像一艘松开了缆绳的船,缓缓地驶离了秘党能看见的海面,独自驶向它自己的风暴。
这份辞职书在几个小时之后落到了秘党校董会的长桌上,引起了怎样的震动,那是另一块大陆上的事了。
蛇岐八家没有回头去看,他们关上门,转过身,把全部的刀都对准了岛内的猛鬼众,对准了那个在地底沉睡,随时可能睁开眼睛的神。
后半夜,云散开了,月亮升了起来。
月光铺在东京湾的海面上,也铺在那座还在零星冒烟的城市上空。
没有人知道,万丈高空的月光最深处,是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一个白衣的女子,赤着足,悬在万丈高空,长长的红发垂落下来,在风里一动不动。
她低头看着脚下那座岛国,看着那些星星点点还没熄灭的火,看着还在街巷里互相厮杀的人群,看了很久。
她的脸在月色里看不真切,也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金色的绚烂如星空的眼睛,安静得像两口望不见底的深井。
风停了,云停了,连流淌的月光都仿佛放轻了。
她在那片高得没有任何人能望见的月光里,静静立了一会儿,然后极缓慢地,垂下眼帘。
脚下的人间依旧灯火通明,没有一个人看见这个仿佛从月中走出的神女。
神女红发飞舞,形容宛若九天皎月,如月般冰冷。
又如月般悲悯,俯瞰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