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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一到来，新宿的灯就全亮了起来。
高天原后台的化妆镜前，一排男人对着镜子系领结、喷发胶、拨弄头发，每个人都把自己收拾得像橱窗里的糖。
路明非缩在最边上，他对这一切熟门熟路，连镜子都懒得照，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手里的香槟杯，擦完了，又拿过一只，接着擦。
“小樱花。”
一个声音从背后劈过来，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火气。
管新人的前辈鹭哥端着一杯酒，靠在门框上看他半天了。这位前辈瘦高个，尖下巴，一身亮片西装，排位在关胁上，平日里最爱做的事就是把新人拎到跟前数落，尤其是路明非。
“哎，鹭哥。”路明非立刻把腰弯下去，赔着笑，“您说。”
“你抬起头来给我看看你这副样子。”鹭哥伸出一根手指，几乎要点到他脑门上，“肩膀塌着，眼皮耷拉着，嘴一撇，跟个刚被人从雨里捞出来的茄子似的！你是高天原的牛郎，不是谁家奔丧回来的！客人进门图什么，图一乐，图你把她当仙女捧着，你倒好，你那张脸往那儿一坐，客人还以为自己欠了你钱。”
“是是是，我反省。”
“你反省个屁，你天天反省。”鹭哥把酒杯往台上一搁，“今晚是什么日子，你心里就没个数？”
路明非还真没数。
他这阵子白天躲着，晚上在店里混日子，耳朵里灌满了黑话，但能记住的没几个。
“今天是咱们高天原一月一度的大番付，揭花牌、定座次的日子。”鹭哥一字一句，像在教一个不开窍的孩子，“一个月的花票，今晚汇总，东横纲西横纲，谁升大关，谁往下，全看这一张榜。这是咱们这行的命根子，你懂不懂？”
“懂懂懂。”
“你懂个六。”鹭哥深吸一口气，把他往镜子前一推，“你自个儿瞅瞅，再瞅瞅你的同期。”
镜子里映着一楼舞池的方向，隔着一道帘子，能看见台上的灯。
“右京・橘，你那位师兄。”鹭哥说到这个名字，声音都软了三分，“来店里才多久，你看看现在的人气，楼下那帮太太喊他名字，喊得嗓子都哑了。他往台上一站，连个笑都不给，花票跟雪片似的往箱子里落，九千张，那是九千张，有多少女客为了跟他坐一会儿，能从天亮排到天黑。”
路明非探头看了一眼。楚子航一身黑礼服，端着酒杯站在台边，正听一个红着眼眶的女人说话，脸上是万年不变的冷酷，那女人却越说越激动，末了破涕为笑，当场又叫了两瓶最贵的酒。
鹭哥叹了口气，话锋一转，“连多情浪花・芬都比你强。”
路明非又往另一头看。
芬格尔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了一桌年纪稍长的客人中间，西装也不穿，敞着领口，正眉飞色舞地讲着什么，逗得满桌四十来岁的太太前仰后合，酒瓶一瓶接一瓶地开，账单长得像条河。
他那张嘴在学院里是用来骗新闻预算的，在这儿简直是如鱼得水，店长亲口赐的花名“浪花”，意思是他一张嘴能把大阪城的水都搅出浪来。
“人家那叫什么，那叫精准定位，专攻熟客。”鹭哥越说越来气，又一指路明非的鼻子，“你再看看你。右京靠脸，浪花靠嘴，你呢？你有什么？让你陪酒，你坐那儿跟个蘑菇似的，客人说话你点头，客人哭了你递纸巾，客人起身要走，你还跟人说慢走，欢迎下次光临。你是牛郎还是门童？”
“我寻思……服务态度好点总没错。”
“屁。”鹭哥从台子底下抽出一张单子，拍在他面前，“自个儿看。这个月你名下花票多少张？”
路明非低头看了一眼，单子上他那行，空空荡荡，画了个圆。
“零。”他老老实实地念。
“零！”鹭哥痛心疾首，“整整一个月，一张都没有！我干这行这么多年，没见过你这样的新人。今晚大番付揭榜，你再给我挂一个零，榜上就没你小樱花这号人了。从明儿起，你把那身西装给我脱了，围裙系上，杯子擦着，客人进门你鞠躬喊欢迎光临，你就是本店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茶房小弟，端茶倒水，明白没有？”
“明白了。”路明非把腰弯得更低，“我一定努力，不给组织丢脸。”
鹭哥骂了半天，他一句都没还嘴，骂得自己都没劲了，最后狠狠瞪他一眼，整了整领结，转身去应付客人。
帘子后头，路明非直起腰，脸上那点赔笑立刻消失，他重新坐回吧台后头，拿起杯子，接着擦。
他不在乎。
他上辈子就在这间店里待过，那时候店长看他“楚楚可怜”，把他当稀世珍宝，可那也是店长一个人的恶趣味，真要论哄女人，他路明非从来都没那天赋。
何况是这一世。
他心里地方早就装满了，哪里还腾得出手去哄别人。
他来高天原不是为了当横纲的，是来躲避追杀的，顺带混口饭吃找回点前世的感觉。
真要是混不下去，端茶就端茶，反正他擦杯子擦得挺熟练。
他擦着擦着，台上的喧闹到了最高潮，右京被人簇拥着去剪那串樱红色的鞭炮，浪花那桌的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满店的热闹，都跟他这个角落没什么关系。
路明非闲得发慌，掏出手机，躲到吧台后头的阴影里。
Line的置顶，是一个丑兮兮的手绘小怪兽头像，备注名三个字，小怪兽。
他想了想，低头打字。
“小怪兽，干嘛呢。”
等了一会儿，头像灰着，没回。
他又打。
“过几天是不是你生日，你想要点啥，跟我说。”
“我发了工资给你买，贵的买不起，便宜的管够，你别嫌寒碜。”
“我这马上下班了，回头聊。”
他把消息发出去，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那个小怪兽头像安安静静地待着，始终没有跳出新消息。
他有点没着没落，把手机揣回兜里，心想她那边大概也乱着，蛇岐八家最近四处被袭击，估计帮源稚生摆平都够她忙的。
就在这个时候，高天原那扇华丽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先是门口传来一阵压得很低的骚动，原本喧闹的大厅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从门口开始一桌一桌地安静了下去。
正在数落一个端酒小弟的鹭哥下意识回头，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门里鱼贯进来四个人，黑西装，黑领带，白手套，一个个面无表情，进来之后在过道两侧站定，背对着客人，把人群无声地隔开，动作整齐得像四堵墙。
接着是一个年纪大些的干部模样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走到前台，什么都没说，只把一张黑色的卡轻轻推过去。
前台的姑娘手都在抖，看了一眼那张卡，又看了一眼账。
“开、开门费……一千万日元。”她声音发飘，“是、是指名消费，要开最好的台……”
鹭哥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卧槽。”他一把薅住旁边端酒小弟的胳膊，声音都劈了，“何方仙女，上来就拍一千万日元开门费，眼睛都不带眨的，她、她这是要点谁？！”
他咽了口唾沫，看着那扇还在往里进人的大门。
“这阵仗……”他喃喃，“这是哪家的黑道大小姐，公主出宫了？”
满店的女宾和牛郎都在看，连台上的音乐都好像轻了下去。
右京端着酒杯，淡淡地抬眼，浪花搂着两个阿姨的手停在半空。
然后，那个少女走了进来。
她走在黑衣人的中间，一身素白的长大衣，红发垂在肩后，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一双眼睛冷得像结了冰的湖。
她不大，看着也就十七八岁，可她每往里走一步，满场的声色就矮下去一分，那些平时眼高于顶的牛郎被气场压制，没一个敢迎上去。
她不说话。
她的目光从台上扫过，从右京身上扫过，从一排排挂牌的牛郎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吧台角落那个手里还攥着抹布、半张着嘴的男人身上。
她的脚步，朝他走过去。
台下，芬格尔看清那张脸，一口酒差点喷出来，赶紧趁乱凑过去用胳膊肘去捅楚子航，憋笑憋得脸通红，小声说说：“来了来了，正主来了。我滴个乖乖，咱们小樱花这是要原地飞升，横纲算什么，这是把地主都给招来了。”
楚子航没接他的话。
那张面瘫一样的脸上，眼底有一点极淡的、乎笑意的东西，他端起酒杯，轻轻挡住了。
黑衣人在距吧台三步远的地方无声地分作两排，停住了。
少女一直走到路明非面前，才停下。
两个人隔着一张吧台的距离，一个是全场最没出息的零花票牛郎，一个是排场压过满店灯火的黑道大小姐。
她脸上那层雪一样的冷，在看清他的那一刻，慢慢地化开了，像开春时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路。
她没有出声，她在这种地方不能出声，她只是抬起眼睛，那双总是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起来，很轻，很亮，像有人在冰湖底下点了一盏灯。
她抬起手，指尖碰了碰他还攥着抹布的手背，碰得很轻，又像怕碰碎什么，收了回去。
路明非看着她，半天没动。
他在高天原装了一晚上的赔笑，那点应付人的油滑的，连他自己都觉得没劲的衰样，在这一刻全部卸下。
他把手里的抹布往吧台上一搭，看着她，也笑了，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
“好久不见。”他说，“小怪兽。”
她不答，只是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只小小的便签本，翻开早就写好的一页，举到他眼前。
纸上是一行清秀的字。
“sakura，我来收我的生日礼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