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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东京爱情故事

第211章 父亲的棋局

作者:zbed字数:3千字更新时间:2026-10-25 09:02:24
第211章 父亲的棋局

午后的和室里,棋盘摆了一半。

窗外的庭院刚下过一场小雨,石灯笼是湿的,苔藓的颜色深了一层,雨水顺着竹笕一滴一滴落进石钵,敲出很轻的声响。

橘政宗坐在棋盘前,花呢西装,鸭舌帽,看上去和这满室的和风格格不入,倒像个误闯进来的保险推销员。

他捏着一枚黑子,却没有落,眼睛落在棋盘上,像是在琢磨那片劫,又像是在想别的。

源稚生在他对面坐下,双刀搁在手边,眼底有一圈没睡够的青影。

码头那边的火刚扑灭,他连衣服都没换,风衣上还沾着洗不净的烟火和血腥气息。

“先喝口茶。”橘政宗把一只茶碗推过去,他执壶的手很稳,茶水注进碗里,连一滴都没有溅出来。

源稚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烫得他皱了皱眉。

“绘梨衣今天又出去了。”

橘政宗像是忽然想起,随口问了一句,手指捏着那枚黑子,在棋盘边缘轻轻磕了磕。

“一整天没见人。她去了哪儿,你知不知道?”

源稚生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茶碗放回膝上,目光落在自己那碗茶汤里,茶叶在碗底舒展开,一动不动。

屋外的竹笕又滴了一滴水,那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和室里显得格外清楚。

“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在新宿。”

“新宿那么大。”橘政宗笑了笑,落下那枚黑子,棋子磕在木盘上,脆响了一声,“她去做什么了?”

源稚生沉默了两秒。

“一家店。”他说,“牛郎店。”

橘政宗落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抬起头,那张平庸的脸上先是一怔,像是没听清,继而那点怔忡化开了,他没生气,反而笑出了声,把手里的棋子轻轻搁回棋笥里。

“牛郎店。”他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那神情像是一个撞见孙女偷抹口红的祖父,无奈里掺着点说不清的纵容,“这孩子。”

他重新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借着低头的动作掩了掩脸上的神色。

“你说她这是怎么了。”他咂了咂嘴,“从外面回来这一趟,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前些天还闹着要从那间屋子里搬出去,一个人住,我说女孩子家,独自在外头我不放心,她不同意,差点把那扇门劈开。这才几天,倒好,又去了那种地方。”

他抬起眼,看着对面的年轻人,语气和缓。

“稚生,你怎么看?”

源稚生没有马上答话。

他放下茶碗,双手放在膝上,像是在心里把那些话过了一遍,才缓缓开口。

“我觉得,该由着她。”

橘政宗挑了挑眉,没有打断他。

“她长大了。”源稚生说,“以前我们总觉得她是个一碰就碎的孩子,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放在那间白色的屋子里养着,看着,门都不敢让她出。可这些日子,她在外面做了什么,老爹你也清楚。”

他抬起眼。

“码头那一夜,猛鬼众的鬼涌进来那么多,樱和夜叉眼看就要折在那儿。是她一个人,把整座码头屠杀殆尽。”他说,“回来之后,樱跟我汇报,手都在抖,夜叉那么粗鲁的人,提到她,到现在都不敢大声说话。家里那些桀骜的,如今都管她叫一声少主。”

“她有那种力量,但她曾经从来不会自己去动用,所以大家都忘了,她才是那个最凶猛的皇。”源稚生继续说,“她在家里,已经有了自己的威严,没人再敢把她当可以揉捏的怪物。这时候再把她关回那间白屋子,关不住了,也不应该关。”

他顿了顿,后半句话说得轻了些。

“那间屋子,关了她十几年。”他说,“父亲,她该去体验一下,正常人的日子是什么样。”

和室里安静下来。

竹笕还在一滴一滴地接水。

橘政宗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棋盘,棋盘上黑白交错,他伸手,把源稚生那边一枚快被围住的白子,用指尖轻轻拨了拨。

“你说完了?”他问。

“说完了。”

橘政宗沉默了几秒。

那张惯常堆着笑的脸上笑容不自觉的落下一些,茶水的热气在他眼前升起来,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那底下是什么。

他端起茶碗,碗沿挡住了半张脸,喝了一口。

等他把碗放下的时候,脸上又挂回了那个温和的笑。

“你说得对。”他说,“是我老了,操了半辈子的心,总觉得她还跟小时候一样,离了人就活不下去。”

他伸手,在源稚生肩上轻轻拍了拍。

“那就由着她。”他说,“想搬出去,就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妹妹立了那么大的功,往后在这家里,她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源稚生怔了一下。

他本以为还要再费些口舌,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该怎么劝。

老爹把绘梨衣护在手心护了那么多年,他做好了被驳回的准备,却没想到这一局棋还没下完,对方就松了口。

他看着橘政宗那张温和的脸,心里那点异样闪了一下,很快又被连日的疲惫压了下去。

“谢谢老爹。”他说。

“谢什么。”橘政宗摆摆手,重新拿起棋子,“下棋,下棋。”

这盘棋下到傍晚,源稚生起身告辞。

他还有一摊子事要处理,码头那边的伤亡要安置,猛鬼众的反扑还没歇。

橘政宗送他到廊下,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庭院,提刀走远,才转身回了和室。

纸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他在棋盘前坐下,没有立刻动。

那张脸上的笑,还维持着,一直维持到庭院里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一点一点地卸下来。

他没有叹气,也没有皱眉,只是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茶,把剩下的半碗喝干净,凉茶入喉,他像是才反应过来什么,低头看了一眼空碗,搁下了。

他重新看向棋盘。

让她去吧。

他想,她能走到哪里去呢。

这座岛,已经不是一个月前的那座岛了。

辞职书送了出去,辉夜姬合上了门,海面上的航线,天空里的航班,码头和口岸,那些看得见的关卡和看不见的数据流,一寸一寸,都在收回到蛇岐八家的手心里。

旁人看着只当这是关起门来打猛鬼众,只有他自己清楚,这扇门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关的。

神要回来了。

在神降临之前,这片土地必须是一只密不透风的笼子,外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而绘梨衣,偏偏又顶着那样一张通缉令,更是没有可以去的地方。

海的这一头,是他一寸寸封死的地界;海的那一头,是秘党悬在半空的刀。

她身上流着皇的血,秘党想要她,猛鬼众想要她,这世上但凡知道她底细的人,都想把她抢到手里。

可她翻来覆去,真正能落脚的地方,也只有这一座岛。

橘政宗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缓缓转了转。

他比谁都清楚这枚棋子的分量。

旁人要的是一个少主,一把刀,他要的,是这枚棋子本身。

神降临的那一天,需要一副配得上神的身子,而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拥有那份荣幸。

她如今连一根头发,都走不出这座岛。

这一年多的留学、去牛郎店,掷一掷钱,在他看来,不过是那个女孩微不足道的反抗。

橘政宗想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他甚至乐意她这样,他也沉醉于扮演一名父亲。

鸟在笼里扑棱得越欢,越不知道那扇门,是从外面锁上的。

他把那枚白子,轻轻地,放在了棋盘的正中央。

然后他拈起黑子,一枚一枚,在它周围落下。

他不慌不忙,落得很慢,先封死四边,再封四角,黑子一圈一圈地合拢,把中央那枚白子四周的去路,一条一条地堵上,只在朝着棋盘尽头的方向,留了一道窄窄的口子。

那道口子,通向地底,通向藏骸之井,通向他为神备下的归处。

他在做的事,正在一刻一刻地临近。

秘党大乱,学院大乱,外海的眼睛被辉夜姬挡在了门外,整个世界都转过身去舔自己的伤口,没有人再盯着这座岛国。

这样的窗口,几百年也未必有一次,他觉得老天都在帮助他。

十几年前,他隐匿踪迹脱离组织,隐姓埋名规划的这么久,就是怕被那个可怕的首领发现,只能做阴沟的老鼠。

可这样的时间,终究不会太久了。

棋盘上,最后一枚黑子落定,清脆地响了一声。

中央那枚白子,被一片黑围在当中,它看上去还安安稳稳地待在原处,没有一枚子压着它,可它能落的每一格,都已经被封死了,只剩下那一道窄窄的、通向地底的口子。

橘政宗坐在暮色里,伸出手,用指尖,把那枚白子轻轻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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