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房间的门开着。
那是一间隔音极好的屋子,墙是白的,地是白的,床和桌椅和那一整面墙的柜子都是白的,白得连一道影子都仿佛都无法存在。
十几年来,这里的灯永远亮着,照得屋子像一间被仔细消过毒的病房,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
绘梨衣蹲在地上,往一只白色的行李箱里叠衣服。
她的东西不多。
十几件衣服,几台游戏机,一摞通关了的卡带,还有那几本翻得卷了角的杂志,和一些小玩具。
她叠得很慢,一件一件码得整整齐齐,最上方放上了一只小黄鸭,仿佛这间她住了十几年的屋子里,真正属于她的东西,也就这么一箱。
源稚生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他今天没有带刀,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衬衫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眼底的青影比昨天又深了些。
他看着那只箱子,看了很久,才开口。
“真的要搬出去?”
绘梨衣叠衣服的手没停,点了点头。
“公寓我让人去看过了,在涩谷那边,干净,安静,离本部也不远。” 源稚生走进来,在床沿坐下,那张白色的床被他坐得陷下去一块,“可你要是不喜欢这间屋子,跟家里说一声,换一间就是。本宅那么多房间,朝南的,带院子的,你想要哪间都可以,何必非要搬到外面去,为这个,还要去顶撞老爹。”
绘梨衣这才停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从旁边的小桌上拿起那本封皮磨旧了的便签本,拧开笔低头写了一行,撕下来递给他。
源稚生接过。
纸上是一行很秀气的日文。
“あの人は、私たちのお父さんじゃない。”
那不是我们的父亲。
源稚生捏着那张纸,没有说话。
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忽然显得很清楚。
他张了张嘴,想说 “你这是说的什么胡话”,想说 “老爹虽然把你关在这儿,可他都是为了你的身体”。
这些话在他嘴边,可他抬头看见妹妹的眼睛,那句反驳,就没能说出来。
她的眼睛很安静。
那不是一个赌气的孩子的眼睛。
赌气的孩子会哭,会喊,会瞪着你,眼里全是委屈和火气。
可她没有,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仿佛她写下那句话不是在闹脾气,而是在陈述一件她早就知道并且已经接受了的事实。
源稚生心里忽然有些空落。
这趟从外面回来,妹妹变了。
她敢一个人出门,敢在本部的议事上写自己的主张,敢把老爹的安排顶回去,敢在新宿的灯红酒绿里一掷千金。
他起初把这当成一个被关了太久的女孩,终于撞开了门,迎来了迟来的叛逆期,他甚至为此欣慰。
可此刻对着她的眼睛,他忽然觉得,她做这些决定时的那份笃定,不像一个头一回推开世界的孩子。
他到底没敢顺着那句话往下想。
“…… 随你。”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了口袋,“你想住哪儿,就住哪儿,但不要乱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朝走廊里招了招手。
乌鸦应声进来。
这个以凶横著称的男人,进了这间白屋子,却把脚步放得很轻,他一只手就把那只装满了的行李箱提了起来,另一只手还拎着装游戏机的纸箱,动作小心得像在搬一件瓷器。
“少主。” 他低声说。
“送去公寓。” 源稚生吩咐,“路上别看热闹,别跟人起冲突,把人送到,把屋子检查一遍,门窗,电路,还有楼下的门禁,一样一样看。”
“是。”
他顿了顿,又转向绘梨衣,语气放软了些。
“最近家里事情多,猛鬼众还在到处点火,我抽不出空。” 他说,“乌鸦会留在公寓附近,有任何事,你第一时间联系他。他的人,还有一队驻扎的人手,都在你周围,不会让你出意外。”
绘梨衣抱着便签本听完,低头写了几个字,举起来。
“那不是保护,是监视吧。”
源稚生沉默了。
乌鸦拎着箱子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把自己也塞进那只箱子里。
“你心里清楚。” 过了几秒,源稚生才开口,声音有些低,“你顶着学院的通缉令,身上又流着皇血,盯着你的眼睛,不止一双。在你周围安排人,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你知道这已经是家族能给出的最大的让步。”
他看着妹妹,一字一句。
“可那些人,是我的人。” 他说,“乌鸦跟着我多少年,你也清楚。”
绘梨衣没有再写,她望着他,那双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点,可小脸还是绷着。
屋子里的空气凝在那儿,谁都没有说话。
源稚生看着她那副戒备的样子,心里那点无奈翻上来,他叹了口气,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把话压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还有一件事。” 他说,“那个男孩,你去新宿见的那个人,他的事,按我们说好的,我替你瞒着。”
绘梨衣抬起眼。
“老爹那里,我不会让他知道那个男孩的身份。。” 源稚生的声音很轻,“在他看来,你不过是被关久了,出去胡闹一场,砸点钱,疯一疯,过了这阵新鲜劲儿就好了。他不会知道你是去找谁”
他说完,看着妹妹那张一直绷着的小脸。
紧绷,一点一点地化开了。
像白屋子的窗被人推开了一条缝,漏进一点外头的光。
她垂着眼帘,在便签本上一笔一画地写,写完,撕下来,双手递到他面前,耳尖有点红。
源稚生接过来。
纸上是一行日文,字写得比刚才每一张都工整。
“ありがとう 私のお兄ちゃん”
谢谢你,我的好哥哥。
源稚生捏着那张便签,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他这个妹妹,刚才跟他谈监视,谈父亲,句句都像在跟他划一条清清楚楚的线,临了,又用这么一张纸条,把一肚子的话全堵了回去。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抬起手,扶着自己的额头,长长地、无奈地吐出一口气。
乌鸦已经提着行李,老老实实走到了走廊尽头。
绘梨衣跟上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朝他挥了挥手里的便签本,是在说,我走啦。
源稚生一个人站在那间被搬空了一半的白屋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拐过走廊,才放下扶着额头的手,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张写着日文的便签。
他看了很久,把它小心地折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