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原的后台,现在给路明非留的位置,是最好的。
那是一面正对镜子的化妆台,灯最亮,台面上常年摆着切好的果盘和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毛巾是新的,连发胶都是最高级的
这位置原本属于番付上排名最高的横纲,横纲前几天请假,回来一看,座头鲸亲自把他的东西搬到了角落,笑着说你先挤挤,神眷之樱花大人不喜欢背光。
横纲没敢有意见。
因为整家店的人都知道,现在这儿最不能得罪的人,是那个每天最后一个到,蔫头耷脑,连领结都要别人替他打的小樱花。
鹭哥对此体会最深。
几天前前,就是这位关胁先生,把路明非堵在走廊里,拿手指戳着他的胸口,唾沫星子横飞,说他一天到晚吊儿郎当,说他要是有右京大人一根头发丝,有浪花一张嘴的十分之一,也不至于在序之口端茶。
如今他再遇见路明非,隔着三米远,腰就先弯了下去,那张瘦脸上的尖下巴都要笑成一弯月牙。
“小樱花哥,您来啦。” 他抢上前,替路明非推开化妆间的门,又顺手把他肩上根本不存在的灰拍掉,“今儿的水给您冰上了,您先润润嗓子。今晚那位太太可是冲着您来的,出手阔绰,我替您把过关了,人挺随和,就是话多,您多担待。”
路明非被他这套伺候得浑身不自在。
“鹭哥。” 他说,“你别这样,我瘆得慌。”
“哎,您这是说的什么话。” 鹭哥一脸正色,仿佛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您是咱们店的神眷之樱花,是被神眷顾的人,我伺候您,那是我的福分。”
他凑得更近,压低了声音,脸上忽然堆起一种推心置腹的笑。
“哥,您跟我透个底。” 他说,“您当初来面试那天,是不是就已经看破我们这行的精髓了?我那时候有眼无珠,说的那些混账话,您可别往心里去。我这人嘴笨,眼拙,可我心里头明镜似的,我那天就觉着往那儿一站,一动不动,眼神都跟别人不一样,那叫一个深藏不露。”
路明非看着他,平静地想,我那天站着没动,是因为我懒得动,也没地方可去。
他没说出口。
他发现自己出了名以后,说什么都不重要了,他的话会被人自动翻译成另一种意思。
他往客人面前一坐,不开口,对方先醉了,说小樱花先生这双眼睛,忧郁,深邃,像下着雨的东京湾。
他被看得发毛,只好随便扯两句烂话,说他打小就穷,穷得叮当响,袜子破了洞都舍不得扔。
客人愣了愣,随即拍手叫绝,说这叫返璞归真,说顶级的男人就是这样,敢于在这金碧辉煌的地方坦陈自己的贫穷,这是一种境界,一种对世俗的蔑视。
路明非于是知道,他彻底完了。
他曾经试图自救。
他找到座头鲸,言辞恳切,说店长,你把我的出场费往上抬,往死里抬,抬到没人点得起为止。
座头鲸当场拍板。
于是小樱花的指名费,从五万翻到十万,又从十万翻到三十万。
三十万日元陪坐一个钟头,这在高天原二十多年的历史上闻所未闻。
路明非本以为这下能清净了,结果第二天,订位的电话差点把前台打爆。
那些富婆们忽然发现,点小樱花,成了一件最有面子的事。
寻常牛郎你有钱就能点,神眷之樱花不一样,你得排队,得较劲,得在一场又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比拼里,证明自己比别的女人更舍得,证明自己是神眷之富婆。
价格成了门槛,门槛成了台阶,越往上,越有人挤破头想上去。
“人怕出名猪怕壮。” 路明非坐在化妆台前,对着镜子里那张没什么精神的脸,发出了今晚的第一声叹息,又忍不住去看墙上的钟。
今天是平安夜,他心里一直挂着别的事。
“你就知足吧。”
芬格尔从他旁边探过头来。这位浪花・芬如今靠着一嘴甜言蜜语,稳稳养着一群妈妈桑和有钱太太,手头宽裕,脸上的肉都仿佛多了点。
他一边对着镜子梳头,一边用胳膊肘捅路明非。
“你知道外面那帮人怎么叫你吗?新宿最神秘的樱花。” 他说,“说你深不可测,说你看人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早已看透的故人。我呸,你那是没睡醒。”
“你怎么不跟她们解释解释。” 路明非有气无力。
“我解释?” 芬格尔怪叫一声,“我上哪儿解释去?我跟人说,你们心心念念的神眷之樱花,本质是个连房租都交不起的废柴?我舍得吗,我现在报你上铺兄弟的名号,酒水都能多卖两成。”
他往路明非椅背上一靠,忽然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何况你瞧瞧今晚是什么日子。” 他摊着手,“平安夜,一年里最金贵的一夜,我手上三个干妈两个姨太太排着队等我陪,我忙得跟个陀螺似的。你倒好,票也卖了,钱也挣了,心不在焉,魂都不知道飘哪儿去了。暴殄天物,你这是暴殄天物。”
“你还要不要脸了。”
“脸值几个钱,我还欠很多钱给eva搭建个全息设备!”
楚子航坐在另一头,没插嘴。
他穿着右京那身行头,正低头摆弄手里一只杯子,旁边几个服务生捧着他的东西,大气不敢出。
他如今在店里的位置仅次于路明非,可他对番付上的排名似乎毫无概念,或者说,他对 “牛郎” 这两个字本身,始终没什么真实感。
这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个工作,一个任务,他习惯把所有事都做到最好。
他听见芬格尔的话,抬了抬眼。
“今晚你早点收工。” 他对路明非说,没头没尾的一句。
路明非愣了一下。
楚子航没看他,目光落在杯子里,声音淡淡的。
“今天平安夜。” 他说,“别让人等。”
路明非心里那根弦,被这四个字轻轻一拨,整个人这才回过神来。
他下意识摸了摸贴身的口袋。
那把钥匙还在,坠着一枚小小的樱花,硬邦邦地贴着他的胸口,隔着一层布料,被他的体温焐着。
那张写着地址的纸,他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一百遍,纸角都磨软了,那行日文他一个假名一个假名地查过,如今能闭着眼睛背出来。
“师兄,你也是。”
楚子航没回应,只是点了点头。
芬格尔看了看他们俩这副样子,低声骂了句。
好容易熬到收工,已经是后半夜。
新宿的平安夜,灯火从街头一直铺到街尾,路边的树上缠满了暖黄的灯,商场门口立着高大的圣诞树,雪花形状的灯在头顶缓缓旋转。
他站在后门门口,把那把钥匙掏了出来。
樱花坠子在昏暗的灯光底下转了转,泛着一点温润的光。
他忽然想起下午她最后发来的那条消息,很短的一行,她说她在等他。
那个地址是一间公寓,他特意查过,一室一厅,阳台正对着东京塔。
路明非咽了口唾沫,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的凉,和他手心的烫贴在一起。
他理了理头发,又觉得不够,对着手里的前置照了照,那张脸还是没什么精神,可眼睛里的光,他自己都没察觉。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高天原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