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原的后门开在一条窄巷里,和前门那条灯火通明的大街是两个世界。
门口堆着空酒瓶,泔水桶冒着白气,墙根下的海报被夜风吹得哗哗响。
路明非裹着外套出来,哈了一口白气,正琢磨着怎么躲过鹭哥安排的送车,一抬头,脚步停住了。
巷子口的那盏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
她没穿那身红白的巫女服,换了一件寻常的米白色冬衣,领口裹得严严实实,红发在夜里被灯照得发暖。
她双手背在身后,鼻尖冻得有点红,正踮着脚往巷子里头望,呼出的白气一小团一小团地散开。
看见路明非出来,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有人在那片深红里点了盏灯。
她举起手里的便签本。
“sakura,我来接你下班。”
路明非站在原地,愣了两秒,才小跑过去。
“你怎么来了。” 他在她面前站定,下意识去看她冻红的手,“这么冷,等多久了?怎么不进去,里面暖和。”
她低头写,写得很快。
“不久,想看看你下班的样子。”
路明非噎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好伸手在她头顶虚虚地拢了拢,把吹乱的一缕红发别到她耳后,碰到她的耳朵,冰冰凉凉。
“走,我们叫辆车。” 他说。
她却摇了摇头,往巷子外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低头写。
“我们走回去好不好。” 她举着本子,眼睛看着他,“我想看看夜里的街道。”
他想说外头有盯梢的人,想说冻感冒了怎么办,可话到嘴边,看见她那副难得有要求的样子又咽了回去。
“行。” 他说,“走回去。”
平安夜的新宿人多,可他们没有往最热闹的那条街走,专挑灯暗一点人少一点的地方。
路边的树缠满了暖黄的灯,橱窗里立着挂满彩球的圣诞树,卖烤栗子的摊子冒着甜香,情侣们三三两两从他们身边过,女孩抱着花,男孩提着包装好的礼物。
路明非一边走,一边把店里这些天的事讲给她听。
他讲鹭哥如今见了他三米远就弯腰,讲那些一掷千金的富婆怎么把他的穷酸话解读成境界,讲他求着座头鲸把出场费翻了六倍,结果第二天电话被打爆。
“我现在是真的明白了。” 他把手揣在兜里,一脸生无可恋,“我越是装得不成器,她们越觉得我深藏不露,我这辈子头一回发现,原来什么都不做也是一种本事。”
绘梨衣听得眼睛弯起来,她把本子举到他眼前。
“我知道,那些花票,是我送的。”
“你还好意思说。” 路明非故意板起脸,可声音没绷住,“一亿日元,我数到现在都没数明白是多少人民币。你是不知道,我们店长看我的眼神,跟看一尊会走路的财神爷似的。”
她写:“sakura 值得。”
路明非一下就没词了。
他别开脸,去看路边一盏转着雪花灯的圣诞树,耳根在冷风里慢慢热起来。
他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她回的少,多半是他在讲,她在听,偶尔写一行字接他的话。
她也讲了搬出来的事,讲她和家族的交易,讲她和哥哥在白屋子里的对峙,讲楼下停着的车,和那些假装在散步其实眼睛一刻不离她的人。
她写:“说是保护,其实是监视。”
“那你哥怎么说?”
“哥哥说,那些是他的人。”
路明非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知道源稚生在里面走钢丝,这已经是那个人能给妹妹争取到的最大的自由。
半条街外,一辆熄了火的黑色轿车里,乌鸦正贴着车窗,死死盯着那两个并排走在路灯底下的影子。
他的眼角在抽。
他看了整整一路。
他看见那位被族里供着的上杉家主,那个在码头上一个眼神就能清掉半条街的少主,像个最寻常的女孩一样,跟在一个男人身边压马路,笑的像个普通女孩。
等走到那段没人的灯下,他更是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个牛郎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小姐忽然把自己的手塞了过去,那男人愣了一下,反手把她的手握住,连带着一起揣进了自己大衣口袋里。
乌鸦痛苦地闭上了眼。
“怎么了?” 旁边的夜叉叼着烟,探头过来,“哟,牵手了。小姐可以啊。”
“你能不能有点家族荣誉感。” 乌鸦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是月读命,是上杉家主,她在平安夜跟一个牛郎手牵手逛大街。”
“上杉家主也是人,也得过节啊。”
“我现在宁可去浇水泥桩。” 乌鸦把方向盘拍得啪啪响,“浇水泥桩多简单,搅一搅,人就没了。这个我回去怎么跟少主汇报?我说少主你妹妹跟人私奔了?”
他嘴上骂着,心里却明白,这事儿他拦不了。
源稚生交代得很清楚,盯紧,保护,有些事还得替她瞒着。
所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得眼角直跳。
隔着半条街,前头那个牛郎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回过头,远远地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看得很随意,甚至还带着点说不清的热络,然后那人就转回头,低头去看小姐在便签本上写的字了。
乌鸦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心里骂了一句小白脸,心想这软脚虾还敢跟他示威。
他不知道,那一眼里,藏着的是另一段他完全没参与过的年月。
又走过两条街,空气里的甜香渐渐变了,变成一种熬了很久的骨汤味,浓得能压住一整条街的寒气。
就在这时候,绘梨衣的肚子,轻轻地叫了一声。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路明非先是没反应过来,等他低头看见她耳尖一点点红起来,绷着小脸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他没忍住笑出了声。
“饿了?”
她飞快地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半天,写出来的字都比平时小一号。
“…… 有一点。”
巷子口恰好停着一辆屋台车。
木质的车厢,窗户撑开是遮雨的棚,棚下两张木凳,深蓝色的布幌子在夜风里轻轻晃,招牌上缠的彩灯亮着。
汤锅咕嘟咕嘟地开,乳白色的热气从锅里往上涌,把那盏灯都晕得毛茸茸的。
“坐这儿?” 路明非问。
她盯着那锅热气,点了点头。
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白发梳成整整齐齐的分头,穿着拉面师傅的白麻工服,额头系一条黑毛巾,正一边搅汤一边哼一支走调的老曲子。
他听见动静,抬头招呼。
“两位?坐,坐。”
他的声音本来透着股老油条式的熟络,等看清了坐下来的绘梨衣,那后半句话却没由头地顿了一下。
他搅着汤的手慢了半拍。
他这辈子在新宿的夜摊上看了几十年的人,三教九流什么模样的都见过,可他盯着这个红发的漂亮的不像话的姑娘,心里头却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他自己也说不清那是种什么感觉,就好像在哪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他早就认识这双眼睛,熟悉得他一时间想不起来,心里又空落落的。
他不动声色地多看了两眼,手上却老老实实地,在她那碗里多卧了一片叉烧,又添了一颗卤蛋。
“老伯,两碗豚骨。” 路明非把外套搭在凳子上,搓着手,“再给我多放点面,我冷。”
“好嘞。” 老人应着,余光却往巷子深处扫了一下。
借着布幌子的缝,他看见了。
斜对面的巷口,便利店门口,还有那辆熄了火的黑车边上,零零散散站着几个穿深色衣服的人,都不进店,也不说话,可他们站的位置和落脚的方向,把这辆屋台车围得滴水不漏。
这种阵仗他太熟了,那是蛇岐八家的人,而且是专门护着大人物的那种站位。
他收回目光,又看了看面前这个红发姑娘。
能让蛇岐八家在平安夜摆出这么个阵势,在暗处一声不吭地保护着的,这丫头的来头地位,在家族怕是不低。
他重新去看路明非,心想总不能是保护这小子的吧?
这小子一脸没睡醒,头发被夜风吹得乱,身上那件外套看着不像正经人,此刻正捧着碗,烫得直哈气,急哄哄地吸面。
他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的判断。
不可能,毫无仪态。
再看那姑娘,把自己碗里那片多出来的叉烧,一筷子一筷子地往那小子碗里夹。
老人咂了咂嘴,没吭声,又往她碗里舀了半勺浓汤。
“好吃。” 路明非含着面,含糊不清地夸,“老伯,您这汤熬得到位,骨头都要化了。”
“那是。” 老人立刻得意起来,老毛病犯了,“我这汤,等你以后坐进大办公室吃尽山珍海味,回头想起来,还得念着我这碗面。”
他说着,状似随意地朝路明非那边探了探身。
“小哥。” 他声音压得低,却没什么恶意,“你这姑娘,是个好姑娘。”
路明非一口汤差点呛进气管。
“什么我这姑娘……”
他旁边的绘梨衣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那碗面,耳朵尖红得透亮,却始终没抬头,也没有写一个字来否认。
老人看着,忽然就笑了。
他没再追问,只是在她吃完的时候,把那颗卤蛋又往她碗里推了推,一边咕囔着年轻真好。
“吃吧,吃吧。” 他说,“年轻姑娘,大冷天的,多吃点。”
暗处的乌鸦扶着车窗,看着那只本该高高在上的少主,跟一个牛郎挤在路边的破面摊上,捧着碗对一个卖拉面的老头笑,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吃完面,路明非起身掏钱。
老人却摆摆手,本想说这碗算他请,话到嘴边又改了口,他指了指路明非。
“算你请,小哥。” 他说,“请姑娘吃碗面,天经地义。”
他到底还是收了钱,只是在他们转身要走的时候,又往绘梨衣手里塞了一颗还温着的糖。
“去吧。” 他挥挥手,重新去搅他的汤,“夜里路黑,牵紧彼此的手,别走散了。”
路明非道了谢,心里觉得这个老板有点八婆,不过倒是个好人,带着绘梨衣走出那条巷子。
老人站在蒸腾的热气里,看着那两个并肩的影子走远,又看了一眼巷口那些无声散去的黑西装,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那地方被那个红发姑娘的笑,轻轻撞了一下。
“怪了。” 他嘟囔一声,摇摇头,转过身,把灶火拨得更旺了些。
路不远,再拐过两条街,就到了那栋公寓楼。
楼下停着的黑车安静地熄了火,乌鸦的人识趣地没有靠近。
路明非跟着她上楼,楼道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两人的影子叠在墙上。
在三楼的一扇门前,她停下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挂着樱花坠子的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门开了,里头的暖黄灯光从门缝里漫出来,先一步落到她脸上,也落到他的脚边。
她回过头,抬起手里的便签本,在楼道的灯下,眼睛亮得很。
“sakura,欢迎回家。”
“我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