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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鸦在车里坐了一整夜。
那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公寓楼斜对面的阴影里，引擎一直没敢熄，暖风开着，车窗压下一条缝，刚好够把烟递出去。
他盯着三楼那扇窗，那扇窗的灯从傍晚亮到了后半夜，又从后半夜亮到天将亮，整整一夜，没有灭过。
夜叉昨晚就被调走了。
猛鬼众今夜同样不太平，城里几个区同时冒了火，少主的人撒出去大半，到最后，守在这栋楼底下的，只剩了他一个。
乌鸦一开始还觉得这是个闲差，保护小姐能有什么事，小姐那身本事，真动起手来，谁保护谁还不一定。
可他没想到，小姐大晚上的，什么都没干，就把一个牛郎领回了家。
还领了一夜没出来。
八嘎!这踏马的是内心的煎熬，还不如让他去冲杀！
乌鸦抽着烟，把这一夜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
他想象那扇亮着灯的窗后在发生什么，越想越不是滋味，越想越替少主不值。
他在新宿混了这么多年，牛郎哄女孩子的那些路数他见得多了，甜言蜜语，香槟鲜花，专挑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下手，等把人哄上了床，再卷着钱消失。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种烂俗的戏码，有一天能让蛇岐八家的少主给碰上。
他把空了的烟盒捏成一团，扔进副驾，又摸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那头很吵，背景里有警笛，有金属相撞的闷响，还有人在用日语急促地喊什么。
源稚生的声音透过电流传过来，压得很低，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说。”
“少主。” 乌鸦清了清嗓子，把手机换到另一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公事公办，“小姐那边，我盯着呢。就是有个情况，我得跟您汇报一下。”
“嗯。”
“小姐把那个牛郎，带回家了。” 乌鸦说，“就高天原那个，小樱花。我在楼下看着，人进去到现在，一夜没出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少主？”
“我听见了。” 源稚生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乌鸦甚至能想象出他握着手机额角青筋一根根跳起来的样子。
乌鸦壮着胆子，把那句憋了一夜的话说出口。
“您说，要不要一会他和小姐分开的时候，我把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弄走。” 他咽了口唾沫，“我手底下有现成的车，码头那边的水泥桩今晚正好浇一批，往东京湾里一送，连个泡都不带冒的。”
电话那头，源稚生沉默了很久。
久到乌鸦以为信号断了。
他不知道，源稚生此刻站在一处还在冒烟的废墟前，捏着手机，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很。
他当然知道那个牛郎是谁，妹妹并没有想要瞒着他，那是学院通缉令上排在头一个的 S 级，是妹妹连命都不要也要护着的人。
他也清楚那是个什么级别的怪物。
乌鸦要是真去把人沉东京湾，源稚生毫不怀疑，最后被浇进水泥桩里的，会是乌鸦自己。
他甚至在脑子里极快地想象了一下，万一那个人真出了什么事，绘梨衣会是什么反应。
一想到那个从不说话的女孩抬起眼眼底金光炸开的样子，他就觉得乌鸦最后多半不是被浇进水泥桩那么简单，少说也得被当场片成三文鱼，一片一片码得整整齐齐。
源稚生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莫名的火气，和作为哥哥的本能，一起压了下去。
“…… 由着他。” 他说。
“少主？” 乌鸦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由着他。” 源稚生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你少动他，一根手指头都别碰。”
乌鸦张了张嘴，还想再劝，源稚生已经转了话头。
“还有件事，你替我办。” 他说，那头的背景音里又是一声闷响，他顿了顿，才继续，“天亮以后，你去店里，替我买个东西。”
“买什么？”
源稚生沉默了一下。
他忽然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这个年纪的女孩喜欢什么。
他对妹妹的印象，还停留在她被关在那间白屋子里。
抱着游戏机，连窗外的太阳都很少见的样子。
他甚至不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
“女孩子喜欢的。” 他最后说，“你看着办，挑好的，账单算我的。”
“少主，您让我一个砍人的，去挑女孩子的礼物？” 乌鸦的声音都变了调。
“少废话。” 源稚生说，“今天城里不太平，猛鬼众那边的动作越来越大，我这边走不开，一时半会儿过不来。你帮我盯紧他们。不管出什么事，先护着她，别的都往后放。”
他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不大，几乎被电话那头的嘈杂盖过去。
“东西送到了，替我跟她说一句。”
“说什么？”
“就说，” 源稚生停了一下，“哥哥祝她生日快乐。”
乌鸦握着手机，愣了愣，到了嘴边的一肚子牢骚忽然就没了。
“…… 知道了。” 他闷声说。
电话挂断。
乌鸦把手机扔到副驾，在后座上靠了一会儿，越想越憋屈，又骂骂咧咧地直起身。
他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伸手去摸打火机，摸了上衣摸裤子，摸了半天，摸了个空。
他今晚抽了一整包，打火机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或者早就没了油。
“真他妈的。” 他叼着烟，恨恨地拍了一下方向盘，“人倒霉了，喝口凉水都塞牙。”
就在这时候，车窗外，一个声音很近地响起来。
“兄弟，要火不？”
乌鸦没回头。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把脖子凑了过去，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谢谢”，凑着那点凑到眼前的火苗，把烟头点上了。
火苗晃了一下，烟着了。
他吸了一口，脑子才在这一瞬间猛地转过弯来。
这条街，他盯了整整一夜，前后左右都是他扫过的死角，连只野猫走过他都数得清。
他是乌鸦，是少主手底下最利索的神枪手，是那种夜里睡觉都得睁一只眼的人。
可有人摸到他车窗边，近到能给他点烟，他竟然一点动静都没察觉。
乌鸦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
车窗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没穿那件招摇的牛郎制服，套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被凌晨的风吹得有点乱，一只手拢着火，另一只手提着个纸盒子，看盒子上印的字，是街角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袋子，里头装着一块蛋糕。
他不知什么时候下了楼，又从便利店转了回来，脸上还带着点被清晨的风吹出来的红。
是那个小樱花。
乌鸦的手悄无声息地摸向腰间。
“你 ——”
路明非却像没看见他的戒备，他把打火机收回来，借着路灯那点昏黄的光，认认真真地上上下下打量了乌鸦两眼。那
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盯梢的人，倒像是在端详什么了不得的人物，里面明晃晃地带着一种近乎真诚的毫不掩饰的赞许。
然后他由衷地，热情地开口了。
“这位仁兄，真是威风凛凛。”
乌鸦叼着烟，整个人僵在那儿。
“…… 哈？”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一个牛郎，半夜三更，被一个黑道盯了梢，正常人这会儿要么吓得腿软，要么装没看见赶紧溜，可这人倒好，不但不躲，还特意凑过来给他点烟，点完了还认认真真地夸他威风凛凛。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翻了一遍这行的规矩，翻不出一个对应的黑话。
威胁不像威胁，求饶不像求饶，收买也不像收买。
他还没想好该怎么接，路明非已经摆了摆手，冲他露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像是完成了一件什么大事，拎着那盒蛋糕，转身就往公寓楼走，脚步轻快，连头都没再回。
楼道口的感应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把他的背影吞了进去。
乌鸦一个人坐在车里，叼着那根刚点上的烟，对着空荡荡的街，一脸错愕。
他想不通。
他把那点着的烟夹在指间，越想越不对。
这小子明摆着早就发现了他，非但不慌，还特意下了一趟楼，当着他的面，把烟给他点上，说一句威风凛凛。
这哪是什么示好，这是挺直了腰杆，故意做给他这个盯梢的人看，是在告诉他，你尽管盯，你那点本事，我压根没放在眼里。
这是骑在他脖子上，给他脸看。
乌鸦在心里绕了几个弯，越绕越觉得是这么回事，本来一肚子没处撒的火，这会儿被那句没头没脑的 “威风凛凛” 彻底点着了。
他狠狠把那根还没抽两口的烟从嘴里扯下来，掼在地上，用鞋跟碾了个粉碎。
「ちくしょう、ふざけるな、なんなんだあいつは！」
他压低嗓子，在车里骂了一串日语，骂完仍不解气，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被他压出一声短促的闷响，刺破了这个圣诞节清晨的宁静。
“混蛋，那个家伙一直在挑衅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