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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楼的时候，楼道的感应灯在路明非脚下一层层亮起来。
他一手拎着那盒便利店的草莓蛋糕，一手去摸口袋里的钥匙。
钥匙还没插进去，门却从里面开了，暖黄的灯光先一步漫到他脸上。
绘梨衣站在门后，身上换了件宽松的浅色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披在肩上，脚上趿着一双毛茸茸的拖鞋。
她没睡，显然是一直听着楼道里的动静。
她看见他手里的蛋糕，又看了看他被夜风吹得发凉的脸，往旁边让了让，举着便签本。
“sakura，外面冷。”
路明非跨进门，一股暖意裹住了他。
他把蛋糕放到玄关的鞋柜上，脱鞋的时候，脚边并排放着两双拖鞋，一双是小的，毛茸茸的，另一双是男款的，深蓝色，看着比他的脚还大一号。
他穿上拖鞋，抬起双眼，昨夜兵荒马乱，这时他才来得及好好地看清这间屋子。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客厅里摆着一张旧的布艺沙发，沙发上两个靠垫，一个红一个蓝。
窗边立着一棵小小的圣诞树，只有齐肩高，树上的彩灯亮着，挂饰是一颗颗彩色的小球和几个小铃铛，有几只挂歪了，却歪得很认真。
茶几上放着两只马克杯，杯身上印着一只张牙舞爪的红色小怪兽和蓝色小怪兽。
电视柜前摆着一台电视，电视下面是游戏机，两个手柄并排搁在地毯上，旁边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游戏卡带，码得像图书馆里的书。
最让他挪不开眼的是厨房。
那是一间崭新的，却小得只能容两个人错身的厨房，锅是新的，铲子是新的，墙上挂着的围裙连吊牌都没剪，灶台上一排瓶瓶罐罐，盐、糖、酱油、味噌，每一样都贴着标签，标签上的字一笔一画，是她的笔迹。
他想起橘政宗提过的那间白色房间，想起监护仪单调的滴滴声，想起她在那间屋子里，唯一的消遣是一台游戏机，和一个橡皮做的小黄鸭。
而现在，她在这座城市的角落里，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厨房，哪怕她可能连盐和糖都还分不清。
“这些，都是你一个人挑的吗？” 他问。
她跟在他身后，像个等着被批改作业的学生，闻言点了点头，又有点紧张地看了看这间屋子，低头写。
“我照着杂志上的样子买的。” 她写，“杂志里的家，就是这样的。”
“挺好。” 他说，声音很轻，“比杂志上的都要好。”
两个人挤在沙发上，她把毯子分给他一半，又给他热了一杯牛奶，端过来的时候，她自己那杯是不加糖的，热气在她脸前散开。
她打开了游戏机，把一个手柄塞进他手里，自己抱着另一个，熟练得像呼吸一样。
屏幕上跳出《街霸》的选人界面。
“你会玩这个吗？” 路明非问。
她没回答，只是默默地选了春丽，然后侧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跃跃欲试的光。
路明非选了隆，他想，不就是个游戏，他在学院宿舍里也没少跟芬格尔打，虽然打的少，但是依旧狂虐败狗师兄。
三分钟后，他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屏幕上那个扎着丸子头的春丽在她手里像活了过来，跳起来踩头，落地重腿，气槽一满就是一记漂亮的连环踢，把他的隆从屏幕这头踢到那头，连个爬起来的机会都不给。
“等会儿等会儿。” 路明非手忙脚乱地按手柄，“你这是赖皮，你这个连招怎么按的，我没见过。”
她不说话，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举着本子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sakura，再来。”
他又输了三局，输得灰头土脸，最后干脆把手柄一扔，靠在沙发上装死。
她侧过头看他，肩膀轻轻抖，是在笑，怕笑出声，只把脸埋进膝盖。
他们玩了很久，而后又靠在一起聊天，路明非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过去了。
窗外的天色不知什么时候从墨黑变成了青灰，圣诞节的早晨，一点点亮起来了。
路明非是被厨房的动静弄醒的。
他在沙发上睡着了不知多久，醒来时身上盖着毯子，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夹杂着一种很有点懊恼的停顿。
他揉着眼睛走过去，看见绘梨衣系着那条没剪吊牌的围裙，红发扎成一束马尾，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料理书，正对着燃气灶发愁。
她按着灶上的旋钮，往左拧，往右拧，拧了半天，那火就是不肯出来。
路明非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没忍住笑出声。
她回头，脸上是一种被抓包的窘迫，飞快地在本子上写：“书上说，要先开火。”
“书没告诉你怎么开？”
她写：“它默认我会。”
路明非走过去，伸手把那个旋钮按下去，往左一拧，啪的一声，蓝色的火苗蹿了起来，在锅底稳稳地烧着。
她盯着那簇火苗，眼睛睁得圆圆的，像看见了什么了不起的魔法。
“今天你生日，怎么能让你下厨。” 他挽起袖子，“说吧，想吃什么，本大厨给你露一手。”
她却很认真地摇了摇头，把料理书翻到其中一页，指给他看。
那是一页日式咖喱，配着煎蛋和米饭，旁边还有一小段文字，写着适合做给重要的人。
她举起本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我想做给 sakura 吃。”
路明非看着那行字。
“行。” 他说，“那我教你。”
那是路明非这辈子待过的最手忙脚乱的一个厨房。
她切洋葱，洋葱没切碎，自己先被熏出了眼泪，红着眼睛转头看他，他手忙脚乱地给她找纸巾。
她削土豆，土豆在她手里滚来滚去，削出来的土豆一个比一个丑，最后干脆削成了大小不一的小块。
她把盐和糖的瓶子拿错了，幸亏他眼疾手快，在她倒下去之前给换了回来。
油烧热了，她把肉往里一放，滋啦一声爆响，她吓得往后一缩，整个人撞进他怀里，手里的锅铲差点飞出去。
他下意识地伸手，从她身后绕过她的手，握住锅铲，把肉翻动了两下。
“别怕，油响是正常的。” 他的声音就在她头顶，“它又不咬人。”
她整个人僵了一瞬，没有躲，就那么由他握着她的手，一下一下地炒。
锅里的肉慢慢变了颜色，香味升起来，混着窗外透进来的，圣诞节清冷的天光，填满了这间小小的厨房。
后来她搬了张小凳子，守在咕嘟咕嘟的咖喱锅边，捧着本子，一笔一画地记：洋葱要先炒，土豆要炖软，糖不能放成盐。
路明非站在她旁边，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一幕比他打过的任何一场硬仗都不真实。
他在卡塞尔的安珀馆里参加过盛大的舞会，在黄石的雪原上看过百万年一次的老忠泉为她准时喷发。
他见过漫天的烟花，见过灯串在雪地里拼出的心脏，那些时刻轰轰烈烈，足够一个人记一辈子。
可此刻他看着一个从没进过厨房的女孩，系着围裙，坐在小凳子上，认真地往本子上记 “糖不能放成盐”，他忽然觉得，那些轰轰烈烈的东西都比不上眼前这一锅咕嘟冒泡的咖喱。
天色擦黑的时候，那顿卖相实在算不上好的咖喱饭终于端上了桌。
土豆块大小不一，煎蛋的边有点焦，咖喱倒是熬得很稠，香气扑鼻。
她坐在桌子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等他先动筷子。
路明非舀了一大勺，放进嘴里，嚼了嚼。
她紧张地盯着他。
“好吃。” 他说，是真心的，“比我想的好吃多了。”
她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低头去扒自己碗里的饭，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光。
折腾了一天，吃完饭，天已经快了。
路明非关了大灯，把那棵小圣诞树的灯拧亮，又从冰箱里拿出那盒草莓蛋糕，在茶几上摆好。
蛋糕不大，是便利店最普通的那种，奶油上面摆着几颗草莓，他在草莓之间插了几根细细的蜡烛，一根一根地点上。
火苗在昏暗的屋里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轻轻晃。
“我不太会唱歌。” 他清了清嗓子，有点不好意思，“你将就听。”
他就那么唱起生日歌，声音不大，还跑调，跑得自己都听不下去。
她没有笑他，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听着，听完了，还抬起手轻轻地鼓了鼓嘴，像是在为一场盛大的演出谢幕。
“许愿，小怪兽。” 他说。
她学着他在电视里见过的样子，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很认真地许了一个愿。
她睁开眼，鼓着腮帮子，一口气把蜡烛吹灭了。
屋里暗了一瞬，只有圣诞树的彩灯还亮着。
“许了什么？” 他问，“说出来我帮你实现。”
她摇了摇头，在本子上写。
“说出来，就不灵了。”
他笑着把蛋糕切开，最大的那块推给她。
她捧着盘子，用小叉子切了一小块奶油最多的，递到他嘴边。
他愣住，低头把那口蛋糕吃了，甜丝丝的奶油在舌尖化开。
等他再看她，她的鼻尖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点白色的奶油，白白的一小点，她自己还不知道，正埋头认真地吃蛋糕。
“别动。” 他说。
她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他倾身过去，用拇指轻轻把那点奶油擦掉，指腹擦过她的鼻尖，有一点凉。
她定住，握着叉子的手停在半空，连呼吸都放轻了，眼睛里映着圣诞树的彩灯，一点一点闪烁的光。
他也停在那里，手指还停在她脸侧，没有收回来。
两个人就这样在那点暖黄的光里，对视了几秒。
最后是路明非先撑不住，怕天还没黑，就又要变成兵荒马乱。
他咳了一声，把手收回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塞到她手里。
“生日礼物。” 他说，“毕竟我们还算是在逃亡，没什么钱，你别嫌弃。”
她低头，慢慢地拆开那个盒子。
里面是一台拍立得。
“我想，你以前在那个屋子里，只能从游戏里看外面。” 他挠了挠头，不太擅长说这种话，“以后你想记住的东西，就自己拍下来。这个家，这顿饭，还有……” 他顿了顿，“还有我。”
她捧着那台相机，很久都没有动。
然后她笨拙地装好相纸，举起相机，对着他。
“哎，等等，我还没准备好。” 他下意识地想把嘴角的奶油擦干净，理了理头发。
咔嚓一声。
她已经按了快门，一张白色的相纸从机器里慢慢吐出来。
她把相纸放在茶几上，蹲在旁边，像守着一个秘密，看那张空白的纸一点一点地显出颜色。
画面里，他坐在圣诞树的彩灯下，头发有点乱，嘴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奶油，他没有看镜头，他正侧头看着镜头外的她，眼里的光比圣诞树的灯还亮。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本随身的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一笔一画地写。
她把本子转过来，给他看。
上面写着：“去年在黄石，老忠泉喷发，有很多灯，有烟花。sakura 问我，会不会以后过不惯普通的日子。”
她写到这里，停了停，又写下去。
“可是 sakura，今天的更好。”
他看着那行字，轻声问：“为什么？”
她抬起头，眼睛在暖黄的灯光里亮得惊人。
她写：“因为那是一天。”
“这个，是每一天。”
路明非的眼眶毫无预兆地一热。
他想起黄石那个雪夜，她在晨光里递给他的纸条，上面写着，今天开始，我们每一天都要这样过。
那时候他说，好，每一天。
他以为那只是一个雪夜里、被烟花和喷泉托起来的漂亮的承诺。
他没想到，她真的记着，记了整整一年，并且在这座被通缉、被封锁、随时可能天翻地覆的城市里，亲手为他，也为自己，把那个承诺兑现。
夜深了，窗外的东京一片万家灯火。
远处的街区偶尔有警笛的声音，闷闷地响起又远去。
他扣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黑着，里面躺着他没去看的消息，通缉令，蛇岐八家，猛鬼众，那盘压在整座城市上空的大棋。
可他此刻不想看，他把手机往沙发缝里又推了推，像是把那个喧嚣的世界，连同所有的危险，一起推到了这扇门的外面。
他给她热了那杯牛奶，不加糖，温度刚好。
她喝了几口，靠在他肩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游戏机早就停了，屏幕上的春丽还摆着胜利的姿势。
她的手指渐渐松了，手里还攥着那张显影的拍立得，呼吸一点点变得均匀。
他没有动，由她靠着。
那棵小小的圣诞树，在安静的客厅里，一盏一盏地亮着，像谁把满天的星星，悄悄地，搬进了这间小小的屋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