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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弥出门前，把电视遥控器塞进了芬里厄手里。
那间租来的小公寓不大，客厅几乎被那个男人占满了。
他盘腿坐在地上，白发乱糟糟地竖着，头顶一对小小的角，一身黝黑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光泽，肩宽背阔，坐那儿像一座小山。
他正盯着电视，屏幕上一个红银相间的巨人正和怪兽摔在一起，他看得目不转睛，嘴里还含着半根蟹肉棒。
他周围的地板上，已经摆了一圈吃空的包装袋。
“听好了。” 夏弥蹲在他面前，把三盒便当、一袋饭团、两瓶大桶装的牛奶挨个码到他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这是给你留的晚饭，还有夜宵。不许开冰箱自己找，不许动灶，不许给任何人开门，谁敲都不许开。”
芬里厄的目光没离开电视，闷闷地应了一声，像只大号的小朋友。
“姐姐，去哪？” 他问。
“跟你说了很多次，是妹妹！” 夏弥把遥控器往他手里又按了按，“算了，姐姐出去办点事。频道给你调好了，奥特曼，会一直放着。看你的，别乱跑。”
她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庞大的背影，又看了看被他坐得吱呀作响的地板，叹了口气，关上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
晚上六点半，新宿那家便利店的玻璃门上贴着圣诞的雪花贴纸，店里暖气开得很足，头顶的音响单曲循环着一首所有人都听腻了的圣诞歌。
夏弥换上便利店的制服，系着那条红蓝色的小围裙，工牌别在胸前，正蹲在冷柜前补酸奶。
她把一瓶瓶酸奶按日期摆整齐，冷柜的凉气一阵一阵扑在她手背上，冻得她指尖发红。
门口的自动门叮咚响了一声。
她没抬头，职业性地说了句 “欢迎光临”，手里还在摆瓶子。
直到一双男士的鞋停在冷柜旁边，她才顺着那两条腿往上看。
楚子航站在冷柜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围巾绕到下巴，手里拎着一只纸袋，神情依旧是那副天塌下来也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只是耳朵尖被外面的风吹得有点红。
“你怎么来了。” 夏弥把最后一瓶酸奶塞进去，关上冷柜门，站起身。
“接你。” 他说。
收银台后面，那个一起打工的女学生凑到店长耳边，小声说：“夏弥酱的男朋友吗。好帅啊！是不是模特？”
夏弥面不改色地从她们身边走过去，解了围裙，声音不大不小：“不是，一个来蹭暖气的。”
她换了衣服出来，把那个纸袋接过来扫了一眼，里面是一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还有一瓶热的可可。
她没说谢谢，把可可揣进兜里暖手，肉包咬了一口，才含含糊糊地开口。
“我哥一个人在家，关着看电视，我备了三盒便当，够他撑到半夜。”
“其实可以带上他。” 楚子航说。
夏弥停下脚步，扭头看他。
“楚子航，你是不是有毛病？” 她眯起眼，“谁约会带个恁大体格的电灯泡？他往那儿一坐，一整桌的菜都不够他一个人吃的。木头也该有个限度。”
楚子航沉默了一下，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最后得出了结论：“也是。”
两人随着人流往车站走。
街上到处是成双成对的情侣，女孩抱着花，男孩举着气球，商场的橱窗里摆着圣诞树，灯光明明灭灭。
夏弥咬着肉包，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斜眼瞥他。
“我看你在那什么牛郎店里，混得挺风生水起啊？” 她慢悠悠地说，“报纸上都有你的照片，右京・橘，新宿的冰雕王子。也就是本王没钱，要不我也去消费一把，见识见识我男朋友在店里，到底是怎么哄那些女人的。”
楚子航看了她一眼。
“我可以上交我赚的钱。” 他说得很认真，“我的工资还挺高，花票有提成，我都存着。你可以来。”
夏弥被肉包噎了一下。
“你是不是有病？” 她瞪着他，“自产自销是吗？我拿你上交的工资，再拿去点你，咱俩被空手套白狼呢？”
楚子航没听出这是在挤兑他，他很认真地解释：“钱是我赚的，给你，就是你的。”
夏弥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堵得说不出话，半晌才别过脸。
“上缴工资倒是可以考虑。” 她小声嘟囔，“我哥太能吃了，便利店那点时薪，快被他吃成负数了。”
楚子航像是听出了她话里那点没散干净的酸味，他没有像别的男孩那样急着辩解，而是在人潮里放慢了脚步，开始用一种近乎汇报工作的语气，一条一条地报他每天的日程。
“我晚上七点到店，先在后台整理花牌和酒水单。” 他说，“八点开始上工，主要在二楼，给客人调酒，听她们说话。我不喝酒，店长给我备的是矿泉水，一杯放在吧台，一晚上不换。”
夏弥嚼着肉包，听着。
“有客人想约我出去吃饭，我都拒绝了，约了三次以上的，店长会安排别的店员过去。” 他顿了顿，“也有客人想送我东西，手表、领带、袖扣，我都退了，退不掉的，我交给了店长登记。”
“我工作的时候，不会碰客人，也不说假话，所以熟客不多，但是有几个固定的，她们只是想找人听她们说话。” 他的声音平平的，像在念一份毫无破绽的报告，“十一点之前我一定走，回宿舍的路上，会绕开歌舞伎町那条街。芬格尔在隔壁楼，我们对门。”
他说完，转过头，看着她。
“这就是我每天做的事。” 他说，“秋毫无犯。”
夏弥原本还想再酸两句，可听到这里，她那点醋意被他这一本正经的流水账，堵得在心里无处安放。
她想笑，又觉得这时候笑出来好像自己输了，只好把脸绷着，绷了半天，没绷住，嘴角到底还是上扬了。
“楚子航，你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她把最后一口肉包塞进嘴里，声音闷闷的，“谁让你做述职报告了，本王就是随便说说。”
“我想让你知道。” 他说。
她没接话，只是把那瓶热可可从口袋里掏出来，拧开，喝了一口，又塞回兜里。
只是这一回，她的手没有再揣回口袋，而是隔着半步的距离，悄悄地，往他的手背那边挪了挪。
他们坐电车去了台场。
楚子航显然提前做过功课，哪一站下车，出站往哪走，海边的风从哪个方向来，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像在执行一项事先推演过无数遍的任务。
夏弥跟在他旁边，看着他在岔路口前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里存的路线图，又抬起头辨认方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约会都这么打仗的？” 她问。
“第一次，我很看重。” 他说，“我怕走错。”
夏弥原本到了嘴边的一句挖苦，又被他的直球按了回去。
她扭过头，去看海边的夜景，没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台场的海边人不少，彩虹桥的灯在夜空中画出一道弧线，远处东京塔的轮廓亮着暖橙色的光。
海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咸和冷。
两个人沿着步道慢慢走，走到一处人相对少的栏杆边，停下了。
楚子航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那是一个用包装纸包着的小方块，包得实在谈不上好看，胶带在纸上缠得横七竖八，有一个角甚至没有完全粘住，露出里面一点深灰色的毛线。
“圣诞礼物。” 他说。
“这是你包的？” 夏弥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
“看视频学的，没学好。” 他说，“拆的时候小心点。”
她费了点劲才把那团乱七八糟的胶带拆开，里面是一副毛线手套，深灰色的，织得很密实，摸上去很软，也很暖。
她把那副手套拿在手里，先是什么都没说，然后一只一只地戴上。
大小刚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戴多大的。” 她戴着新手套，把手指一根根蜷起来。
“你在便利店搬冷柜的时候，我看过你的手。” 他说，“你补货的那个冷柜，温度很低，你每次关上门，都要在围裙上搓两下手指。”
夏弥低头看着那副手套，包装丑得像个炸药包。
她把两只手都戴好了，在夜灯下翻来覆去地看，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用戴着新手套的手，在他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
“丑死了。” 她说，“包得跟个炸药包似的。”
可她没有再摘下来。
她把手套一直戴着，戴到十二点的钟声从远处响起来。
那是附近教堂的钟声，在圣诞节的夜空中一声一声荡开，海边的人群里有人发出欢呼，远处的摩天轮转到最高处，座舱里的灯像一颗一颗悬在天上的星。
楚子航在钟声里叫她。
“夏弥。”
“嗯。”
他望着海对面那片亮着的城市，声音很平静，却比任何时候都慢。
“以后，都陪你过。” 他说，“圣诞，生日，还有别的，都陪你。”
夏弥怔住了。
海边的风吹动她的头发，她看着这个在牛郎店里秋毫无犯，约会像打仗的男人。
“楚子航。” 她最后开口，声音比平时软了些，“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比你店里对那些客人说的所有话，都好听一百倍。”
“我没对客人说过。” 他说。
“我知道。” 她笑了一下，把戴着新手套的手，伸进他的臂弯里，挽住了他，“走吧，木头，回家。”
就在他们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楚子航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站在台场的海边，望向城市的另一个方向。
那片被万家灯火铺满的夜色里，有一个方向，在极远的地方，浮着不属于圣诞灯火的光。
隐隐发赤的颜色，被高楼挡着，只在楼宇的缝隙里漏出一点。
他的鼻翼动了动，海风吹过来，那风里除了咸味，还夹着一丝他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混血种的气息，不，比那更加残暴。
是路明非提过的“鬼”。
他的眼神在那一瞬变了。
夏弥也停下了。
她比他更敏锐。
她是大地与山的王，方圆百里任何一点同类的动静，都逃不过她的感知。
她站在那里，握着栏杆的手指轻轻收紧，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金色，又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她能感觉到，那是一场狩猎，猎人在夜色里集结，猎物在某个地方毫无察觉。
但那是蛇岐八家的烂摊子，是这座岛上的人自己的神和自己的账。
她没有去分辨。
楚子航的身体已经微微绷紧，那是一种刻进骨子里随时准备拔刀冲过去的本能。
“那边……” 他开口。
“不去。” 夏弥打断了他。
她松开栏杆，转过身，正对着他，仰起脸。
“楚子航，你看清楚。” 她的声音很轻，“那是他们的岛，他们的神，他们的烂账。蛇岐八家也好，猛鬼众也好，秘党也好，谁欠谁的，让他们自己去算。”
“从我们躲进这座城市的那天起，你就不是狮心会会长，我也不是什么龙王。” 她说着，把他的手握住了，“明天早上八点，我要去便利店上早班，冷柜里的酸奶要补，过期的饭团要下架。你是高天原的右京・橘，晚上七点要上工，店长还给你排了班。”
楚子航沉默地望着那个方向，海风吹起他的围巾。
他是楚子航，是那个在任何灾难面前都会第一个拔刀的人。
他的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了选择，可他低头，看见的是身边这个女孩。
她戴着那副他包得乱七八糟的手套，仰头看着他，眼睛里没有王的冷，只有一个普通女孩在圣诞节夜里，想要留住男朋友的正常不过得私心。
“好，不管。”
他反手，把她的手攥进了掌心。
远处那点赤色的光，在城市的另一端无声地跳跃着。
可那与他们无关。
这个圣诞节，他们只是一个普通的便利店店员，和一名不那么普通的牛郎。
他们守着自己这一点温暖，挤上回家的电车，没有回头。
回到家的时候，电视还开着，芬里厄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庞大的身躯歪在地板上，口水流了一地，遥控器还攥在手里。
他身边的便当盒和零食袋子，堆成了一座小山。
夏弥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毯子搭在他身上，又把电视关小了，楚子航熟练的收拾地上的垃圾。
窗外，东京的钟声还在响，一声一声，掺杂着圣诞节的音乐声，忽近忽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