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格尔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两点了。
他是被高天原的干妈们灌醉,迷迷糊糊晃回来的。
今晚店里过节,那些上了年纪的阔太太出手阔绰,他这个 "浪花・芬" 靠一张嘴,替她们拎包,陪她们唱老歌,还认了一个干姨,临走时怀里被塞了两瓶酒、一盒点心,还有一沓厚厚的小费。
他在楼下把那瓶酒揣好,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上楼,开门,"啪" 地按亮灯。
屋里黑着,两张床都空着。
楚子航的床铺叠得整整齐齐,人显然是去夏弥那儿过圣诞了。
路明非的床更简单,干脆就没动过,那个 S 级的家伙,今晚怕是不会回来了。
芬格尔在门口站了两秒,挠了挠头。
“合着就我一个孤寡老人。” 他嘟囔着,把那盒点心扔到桌上,自己也跟着瘫进沙发里,灌了一大口酒,“你们这帮谈恋爱的,有没有考虑过单身狗的感受。”
屋里没人应他。
他习惯了。
这间屋子大部分时候,回来陪他的只有那台被他改装得面目全非的旧电脑。
他懒洋洋地伸手去按开机键,想看看今晚的行情,或者干脆找个圣诞电影打发掉这后半夜。
屏幕亮了。
可亮起来的不是他熟悉的桌面。
那台旧电脑的屏幕上,先是一黑,然后,一蓬橙黄色的火光从屏幕中央慢慢烧起来,木柴在火里噼啪作响,火星子一颗一颗往上跳。
那是一个虚拟的壁炉,火舌舔着干燥的木柴,火光隔着屏幕,把整间黑漆漆的屋子都映得暖融融的。
窗外的城市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细碎的雪,雪花落在玻璃上,静悄悄的。
一个女声从那台老得掉牙的音箱里传出来,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却温柔得像有人在他耳边说话。
“圣诞快乐,芬格尔。”
芬格尔瘫在沙发里的身体,一下子坐直了。
他盯着那团跳动的壁炉火光,看了好几秒,那张平时嬉皮笑脸的脸上,惯常的贫嘴和散漫消失不见。
“你怎么来了。” 他说,声音很小,和平时那个满嘴跑火车的废柴师兄判若两人,“我这破电脑,你别嫌寒酸。”
“你在的地方,我都能来。”EVA 说。
屏幕上,壁炉的火光旁边,慢慢地浮现出一个少女的轮廓。
她是由无数细小的光粒拼成的,冰蓝色的长发,安静的眉眼,坐在那团火旁边,像是坐在他身边。
芬格尔看着她,伸出手,指尖落在屏幕上,落在她的脸侧。
光粒在他的指腹下轻轻地流动,没有温度,他的手指只能触到冰凉的玻璃。
他把手收了回来,故作轻松地搓了搓。
“你看,又是这样。” 他笑了一下,“每次都只能隔着块玻璃,你说咱俩这恋爱谈的,比异地恋还异地。”
EVA 没有立刻回答。
屏幕上,火光旁边,跳出了一行数字。
那是一长串的欠款,学费、设备、罚款、还有他在学院这些年欠下的乱七八糟的各种账,一笔一笔,滚到最后,是一个他自己看了都头皮发麻的数目。
然后,那些数字,在他眼前,一个接一个地清零了。
最后,屏幕上只剩下一个干干净净的零。
“我冻结了学院财务系统里挂在你名下的所有账目。”EVA 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在你回去之前,它们不会再涨,也不会有人再催。你不欠学院的钱了。”
芬格尔愣住了。
“你又黑进财务系统了?” 他张了张嘴,“你一个官方 AI,干这种事,被发现了怎么办。”
“财务系统也是我。”EVA 说,“我自己的账,我想怎么算,就怎么算。”
芬格尔靠在沙发上,看着那个零,忽然就笑不出来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那双手曾经属于卡塞尔学院最有天赋的 A 级学员之一。
“学院的账,你能给我清了。” 他说,声音有点哑,“可我欠你的,你怎么清。”
格陵兰的冰海,沉在海底的潜水钟,还有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他活下来了,她没有,她变成了一整个系统里游荡的灵魂,他变成了一个靠混日子活着的废物。
这笔账他背了太多年,重得他不敢算。
“你不欠我。”EVA 说。
“我欠你一条命,我会带你回来。”
“命是你自己的。” 她打断他,屏幕上的少女抬起头,火光在她脸上流动,“芬格尔,我从来没有要你替我背一辈子。。”
芬格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不能给你一个真实的拥抱。”EVA 说。
她的声音透过电流,一个字一个字地落进这间空荡荡的宿舍。
屏幕上的光粒少女,隔着那层冰凉的玻璃,慢慢地张开了手臂,做出一个拥抱的姿势。
“但是,我可以让整座东京的灯,为你点亮。”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窗外的东京,一点一点地亮了。
她在无数的网络、屏幕和信号之间,把那些原本不会被他看见的光,一片一片地送到他的窗前。
高楼的窗,街角的广告牌,远处的摩天轮,行驶的列车,所有还亮着的灯,在圣诞夜里连成一片,像一条倒转的不会熄灭的星河。
芬格尔走到窗前。
雪还在下,落在那片万家灯火上,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他趴在窗台上,看着那座为他亮着的城市,看了很久,忽然抬起手,用手背狠狠地抹了一下眼睛。
“你这是犯规啊。” 他吸了吸鼻子,重新咧嘴笑起来,笑得比哭还难看,“搞得跟真的有人陪我过节似的。”
他拖着椅子,挪到电脑旁边,把椅子调转过来,椅背朝前,自己跨坐着,下巴搁在椅背上,隔着屏幕,和那个光粒拼成的少女一起,看那盆虚拟的壁炉。
“那就一块儿看会儿。” 他说,“反正我也没别的事。”
火光噼啪作响,雪落了一夜。
他后来是怎么睡着的,自己也不知道。
大概是那壁炉的火光太暖,大概是那个声音太轻,他跨坐在椅子上,下巴搁着椅背,呼吸一点点变得均匀。
EVA 没有叫醒他。
那台旧电脑的屏幕一直亮着,虚拟的壁炉里,木柴安静地燃烧,火光映着他熟睡的不再有一丝嬉皮笑脸的脸。
窗外,无数的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仿佛不会熄灭。
像她答应过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