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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栋公寓有八层高，临街一整排窗。
打成这样，枪声、嘶吼、玻璃碎裂，换作普通的居民楼，此刻早该亮起一片灯，早该有人拉开窗帘往下看，早该有无数个报警电话打进警署。
可这栋楼，黑漆漆的，没有一扇窗亮，没有一扇窗帘动，没有一个人探出头，连一声尖叫都没有。
因为这栋楼，本来就没有住户。
源稚生为了让绘梨衣搬出那间白屋子，又不让她真的暴露在陌生人中间，提前几个月就让人通过十几个空壳公司的名义，把这栋楼一层一层地整栋买了下来。
除了三楼的绘梨衣，其余的房间要么锁着，要么住着家族安排的人，那些人今夜都不在，整栋楼其实是一座空楼。
这是源稚生为妹妹准备的安全屋，但也是一座没有邻居的安安静静的笼子。
战场中心，街面上的硝烟、嘶吼和风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拢进了一个看不见的罩子，那个罩子把整段街面和那栋楼，严严实实地隔开了。
楼道门口的乌鸦，正对着那个罩子的边缘，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条线。
线的里面，是属于那个牛郎的战场，任何东西都别想越过去；线的外面，是那栋楼，是三楼那盏灯，安静得像在另一个世界。
“什么怪物。”乌鸦手中的刀都不由自主的垂可下来，身后的小弟早已吓傻。
“也是，小姐本就是怪物，只有怪物才能配得上怪物。”
路明非动了。
他提着双刀，走进了死侍群。
乌鸦看不清他的动作，他只看见一道黑色的光和一道苍暗的光，在街面中央交错、盘旋、推进，像两股被精确编织在一起的线。
那些被龙血催得不知恐惧为何物的死侍，在这两道光面前，连完整的一个扑击都做不出来，它们的动作在靠近公寓之前被凝滞，然后被刀光精准地切开要害，一具一具地倒下。
他没有使用任何一招毁天灭地的手段。
他只是快，快到乌鸦的眼睛追不上，他的刀又准，准到每一具尸体倒下的位置都被他提前算好，不会滚向楼的方向。
他在死侍群里穿行，一边收割，一边把那些东西往街心引，越引越远，他的身后，那栋八层的公寓楼安静地矗立在夜色里，玻璃门上的裂纹没有再扩大一寸，墙上没有溅上一滴血。
乌鸦在新宿见过少主那样的强者，力量爆发时，半条街都会被掀翻。
他从没想过，一个人拥有和少主相近的力量，还能把它控制的如此精确。
整片厮杀被锁在一段街面里，像有人把一片海硬生生塞进了一个杯子。
那只浑身鳞甲的恶鬼，被路明非逼到街角，它似乎终于感觉到了恐惧，发出一声暴怒的咆哮，高高跃起，覆盖着鳞甲的双拳高高举起，带着砸碎一辆坦克的力道，朝路明非当头砸落。
路明非没有躲。
他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看着那团压下来的黑影，不知何时手中出现一把断剑，和色欲一起，双刀在他身前交叉。
那记重拳砸落的瞬间，断剑从下方架住那只铁拳，色欲的长刀顺着断剑的剑身，无声地递进。
那一刀，切开了恶鬼坚不可摧的鳞甲，从它的手腕，一直划到肩颈。
暗红色的血在半空炸开，那只恶鬼庞大的身躯踉跄着后退，它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伤。
它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还想再扑，路明非已经收刀，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之后，街面上的所有厮杀声，停了。
那个无形的领域，似乎在这一刻散开。
被它凝固住的所有东西，重新动了起来。
恶鬼身上迸开的火星，被气浪掀到半空的碎玻璃，那一片片溅起的血珠和雪末，被余波卷着，齐齐升腾到被炮火映红的夜空里，又在重力里，纷纷扬扬地往下落，像一场赤红的火雨，从他头顶上倾泻下来。
火雨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脚边的积水里，溅起细小的烟，落在离那栋楼门一线之隔的地方，却没有一点越过那条线。
路明非提着双刀站在火雨正中央，热气从他湿透的衬衫上一缕一缕地升起来，在他周身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
就在这场火雨往下落的时候，远处教堂的钟声敲响了。
一声，又一声，沉厚，悠长，是午夜十二点的钟。
风从街口灌进来，卷着不知哪家店铺忘了关的音响，Jingle Bells 的铃铛声叮铃叮铃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在这满街的狼藉里，显得格外不真实。
空气里全是硝烟和血的腥气，那阵夜风仿佛还混进了三楼窗缝里漏出来的奶油和草莓的甜。
乌鸦站在楼道口，抱着那件西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自己在车里守了一整夜，脑补着怎么把这个软脚虾塞进水泥桩，沉进东京湾。
他的汗毛竖起，低声骂了一句什么，然后在心里说。
“还好没有真干，不然这会怕是自己已经被切成臊子了。”
就在这时，街中央那个提着刀的身影，像是刚想起来什么，抬起头，看向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
他看见窗帘后面，有一个小小的轮廓。
他抬起手，对着那扇窗，声音不大，却在这战后的寂静里，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
“蛋糕别凉了。” 他说，“我马上上来。”
乌鸦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三楼的窗帘后面，绘梨衣站在那里。
她一直站在那里。
从他走出那扇门开始，她就站在窗后，隔着玻璃，看着楼下那片火光和刀光。
她没有怕，也没有出手的意思，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看了一会儿，就低下头，用小叉子舀一口蛋糕，再抬头看一眼，像在看一场与她无关的超级英雄影片。
她对他的信心，是毫无道理的。
她从来没想过，那个会在拉面摊边替她加叉烧、会在游戏里被她虐三局、会把盐和糖贴错标签的 sakura，会有输的时候。
她听见他那句 "蛋糕别凉了"，低下头，又舀了一口奶油，含在嘴里，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她举起手里的小叉子，隔着玻璃，对着楼下那个身影，轻轻点了点，像是在说，我知道了。
路明非收起了双刀。
断剑和色欲在他手里消失，像它们出现时一样无声。
他走回公寓楼，经过乌鸦身边时，停下脚步，伸手从乌鸦怀里接过那件西装外套，抖开，搭在臂弯里。
他看了一眼这个肩膀被划开一道口子还在流血的男人。
“辛苦了。” 他说。
乌鸦张了张嘴，他想说点什么，想问他到底是谁，想问他和小姐到底什么关系，想为自己那一夜的盘算道个歉，
可话到嘴边，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只是朝他点了点头。
路明非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楼道。
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他推开门的时候，门里的暖黄灯光先一步漫到他脚下，带着一室的奶油甜香，和那棵圣诞树一闪一闪的光。
她站在门口。
绘梨衣赤着脚，身上还穿着那件宽松的家居服，头上那顶歪歪扭扭的生日帽端端正正地戴着，手里捧着那块草莓蛋糕，纸盘底下，是一张她刚写好的便签。
她看着他推门进来，看着他身上的硝烟和血。
路明非在她面前站定。
他看着她，把臂弯里的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在她面前，单膝跪了下去。
他的膝盖落在暖黄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一手横在身前，微微低下头，那是一个标准的一丝不苟的骑士礼。
就在低头的那一瞬，他忽然故事最开始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玩性大发，在自由一日朝女孩做过同样的事。
不知不觉，已经发生了很多事，还好，他们都还在。
赤红的火雨刚刚落尽，远处的钟声还在一声一声荡开。
他抬起头，看着她。
“公主。” 他说，“手给我。”
绘梨衣怔怔地看着他。
很多年前，那个女孩还是懵懂的，那时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但现在她已不再是那个金丝雀了。
她没有说话。
她把那块蛋糕，换到另一只手里，然后朝他，伸出了她空着的那只手。
那只手纤细，修长，指尖是凉的。
她的指尖落进他的掌心，他的手还带着握刀之后的滚烫。
他握住了她的手，指节收紧，没有让她再缩回去。
他仰起头，看着她，在窗外那阵走调的铃铛声里，在血腥和奶油的气味交叉中，他笑了。
那是一个属于少年的笑。
“生日快乐，小怪兽。” 他说。
她低头看着他，红头发从肩头滑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她的眼睛里，映着圣诞树的灯，一点一点的光，亮得像她第一次在雪地里看见的星星。
她没有抽回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