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第二天的早晨,雪停了,天放晴了。
绘梨衣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他的外套,那顶生日帽歪在一边。
茶几上的草莓蛋糕剩了小半,蜡烛被吹灭了,凝着一小滩白色的油。
路明非没叫醒她,替她把毯子拉高了一点,又把那杯没喝完的牛奶端进厨房热了热,搁在她够得着的地方。
高天原一大早就来了消息,店长说圣诞节后这两天的档期全满,让所有人上午到店里。
他换上那件高天原的西装,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他刚走到街口,就看见乌鸦了。
那个昨晚还一脸冷峻的男人,此刻正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他左肩的伤口缠着绷带,西装搭在臂弯,里面只穿了件白衬衫,衬衫上还有没洗净的血。
他大概在这儿站了有一阵子了,看见路明非出来,整个人立刻站直。
“小……小樱花先生。”
他迎上来,脸上堆着路明非近乎殷勤的笑,腰也跟着往下,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双手递了过去。
路明非被他这声“小樱花先生”叫得脚下一绊。
他低头看了看那根递到面前的烟,又看了看乌鸦那张写满了“求您收下”的脸,摆了摆手。
“不抽烟。”他说,“谢了。”
乌鸦愣了一下,连忙把烟收回去,手忙脚乱地把烟盒塞回兜里,把腰弯得更低。
路明非的目光落在他肩头那圈绷带上。
“乌鸦哥,你那肩膀,”他说,“找医生看看,别感染了。”
“是是是,已经处理过了。”乌鸦连连点头,又赶紧补了一句,“小姐那边您放心,有我在,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路明非“嗯”了一声,回头往那栋楼看了一眼,三楼的窗帘还拉着,她大概还在睡。
“我去上班。”他说,“晚上回来。”
“您慢走,路上小心。”乌鸦在他身后,几乎是鞠着躬说的。
路明非走远了,乌鸦才直起身。
他从兜里摸出那根没递出去的烟,叼在嘴里,又摸出打火机,打了两下才点着。
他深吸一口,烟气压进肺里,这才发觉自己的后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抬起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他望着那个渐渐走远的,看着还有点单薄的背影,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才会觉得小姐是眼瞎了,跟了一个普通的牛郎。
这哪是牛郎。
可他为什么要去牛郎店上班,是不是有毛病啊!
他眼前又浮起昨晚的画面。
那两道在火雨里交错的刀光,那个把整片厮杀锁在街面连一滴血都没溅到楼下的领域,还有那只被一刀斩开的强大恶鬼。
他在心里搜肠刮肚,想找一个词形容那个人。
最后他得出的结论是,这个牛郎不是普通人,也不是寻常的鬼。
那是鬼中之鬼,人中之龙,男人中的男人。
在新宿混了这么多年,乌鸦信奉的道理只有一条,黑道以力量为尊。
这片土地上谁拳头硬,谁就是天,你家世再显赫,地位再高,遇上一个真正能打的,也得低头。
他又想起凌晨那通电话。
他在电话里把那牛郎的本事添油加醋地向少主汇报了一遍。
说完之后,他本以为少主会惊讶,会追问,会派人去查那个牛郎的底细。
可少主那边,只是沉默了一阵。
然后少主就用没什么起伏的声音说,知道了,这件事不要外传,继续守着小姐,别让任何人靠近。
没有惊讶,没有追查,甚至没有一点意外。
乌鸦多精明的一个人,他立刻就明白。
少主不是不知道,少主是早就知道。
那个牛郎的身份,他和小姐之间的关系,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少主心里跟明镜似的,就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这里头的水,深得很。
乌鸦叼着烟,盯着街角那个早已看不见的背影看了半天,最终只是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鞋尖碾灭了。
想个屁,他想,混他们这行的,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他只要记住一件事就够了,那位被他在心里骂了一夜“小白脸”的小樱花,是他乌鸦这辈子都得抬头仰望的人。
路明非不知道自己身后,乌鸦的心里刮过了一场怎样的风暴。
他沿着昨晚来的那条街往外走。
走着走着,他停了一下。
昨晚的狼藉,不见了。
那一地的尸体,那辆被砸塌的汽车,那些弹孔、爪痕、碎玻璃,还有被血浸透的路面,全都消失了。
街面被人冲洗过,水泥缝里还残留着湿漉漉的水痕,散着一股消毒水和清洁剂的味道。
公寓楼那扇被震裂的玻璃门换了新的,门口的台阶干干净净,连一道烧灼的痕迹都没有。
整条街恢复了东京惯有的样子,干净,整洁,仿佛那场厮杀从未发生过。
已经是上午,街上的人多了起来。
穿着大衣的上班族夹着公文包匆匆走过,有人在自动贩卖机前买热咖啡,便利店的店员把一筐筐的圣诞蛋糕摆到门口,门一开,一股暖烘烘的甜味飘出来。
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在等红灯,戴着圣诞帽,叽叽喳喳地笑,谁也不知道,就在几个小时前,他们脚下的这块地,差点变成一个修罗场。
蛇岐八家的人,或者说,是某些专门处理这种事的人,手脚快得惊人。
路明非看了两眼,便收回了目光。
他早就习惯了这种些。
那个藏在普通人世界底下的世界,总是这样,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打生打死,然后在天亮之前把一切收拾干净,再用一张笑脸去迎接初升的太阳。
他裹了裹身上的西装,朝着新宿的方向走去。
高天原在歌舞伎町的最深处,是栋独栋的小楼,门口挂着一块霓虹招牌。
这个点还没营业,按理该是锁着门的。
路明非掏出钥匙走到门口,却发现门没锁,里面的灯还亮着。
他愣了一下,推门走了进去。
门一开,一股香槟和鲜花的香气扑面而来。
本该空着的大堂里,灯火通明。
那张平时只用来招待最尊贵客人的、正中央的丝绒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金发男人。
他跷着腿,斜倚在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姿态松弛,下巴却微微扬着,像坐在自己私人沙龙里的帝王。
清晨的光从他身后那面巨大的落地窗照进来,给他那头金子般的头发镀上了一层耀眼的边,他身边的茶几上,已经空了两个香槟瓶,还摊着一束没来得及拆的白玫瑰。
座头鲸站在沙发旁,那个在店里一向说一不二的光头男人,此刻弯着腰,手里捧着酒瓶,正小心翼翼地给那个金发男人续酒,脸上的神情是路明非从没见过的,眉头拧着,嘴角又得往上咧,像是既肉疼那两瓶酒,又不敢得罪眼前这位。
鹭哥站在更后面,垂着手,一脸谄媚,连大气都不敢出。
听见推门声,那个金发男人漫不经心地侧过了头。
他的目光越过香槟杯,落在门口的路明非身上。
那张脸,那张永远带着几分傲慢的英俊的脸,路明非再熟悉不过。
他手里的钥匙“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整个人钉在门口,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大白天见了鬼。
“老……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