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娟眼泪掉下来,
“去我们清水大队的知青点躲两天,张支书虽然狠,但不敢搜知青点,等风头过了,你直接带孩子回城!千万别留在村里等死!”
许桃花低头看着怀里的布包。
六块五毛钱,几张皱巴巴的粮票,两斤剌嗓子的棒子面。
在这个年代,这就是两个下乡女知青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命。
她们连件御寒的厚棉衣都没有,却冒着得罪村支书和公社的杀头风险,顶着能冻死人的白毛风,跑了五里地雪路来给她送命。
许桃花眼眶彻底红了。
之前对王阳进山的怒火,被这股生死姐妹的情义瞬间冲散。
她把大菜刀往雪地里一扔,反手死死握住林娟和徐莉冰凉的手。
“你们俩傻子。”
许桃花声音哽咽。
“桃花,你别哭啊,快走啊!”
林娟急的直跺脚。
“走什么走。”
许桃花不由分说,拽着两人就往院子里拖,
“先跟我进屋!”
“哎!你这人怎么不听劝呢!张富贵要是再带人来…”
“他敢来,我就让他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许桃花展现出绝对的女主人气场,脚下一踢,关上院门。
拉着两人直奔堂屋。
林娟和徐莉一路踉跄,满心凄凉。
她们脑补了无数个许桃花家里的惨状:门窗被砸烂,水缸被打破,孩子饿的嗷嗷哭,王阳卷铺盖跑路,桃花一个人坐在冷炕上等死。
“哗啦。”
许桃花掀开棉门帘,把两人推进堂屋。
“进屋暖和暖和。”
林娟和徐莉刚一脚踏进门槛,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屋里的摆设。
首先迎面撞上的,是一股热浪。
不是那种灶台烧柴的烟熏火燎,而是一种从脚底板直接窜上的高温!
林娟冻僵的身体猛的打了个激灵。
她下意识的低头看脚下。
泥地铺了一层红砖,踩上去竟然是烫的!
“这…这是火炕成精了?”
徐莉结结巴巴,热气烘的她的嘴唇瞬间有了血色。
两人呆滞的抬起头,视线终于适应了屋内的光线。
然后。
世界观在这一秒轰然崩塌。
堂屋正中央,摆着一张实木大方桌。
桌上没有她们想象中掉渣的野菜团子,也没有能照见人影的稀米汤。
取而代之的,是几个白的晃眼的大馒头!
那馒头大的像小碗,挨着馒头的,是一个粗瓷大碗,里面装的是一条极其夸张的炸鱼。
鱼肉被改了菱形花刀,炸的金黄酥脆,上面浇着红亮粘稠的糖醋汁,虽然已经凉了,但那种扑面而来的油爆香气,让她俩迷上了。
旁边还有一个海碗,里面是凝固的奶白色浓汤,几块巨大的野猪骨头横在里面,骨髓清晰可见。
林娟的眼睛越瞪越大,呼吸彻底停滞。
她看向墙角。
一个四四方方的木头柜子上,稳稳当当的放着一个盖着红布的方盒子。
红布没盖严实,露出里面的玻璃屏幕,以及旁边一排黑色的旋钮。
“那…那…那个是…”
林娟的手颤抖的像中风,指着那个方盒子,半天吐不出完整的句子。
“电视机。”
许桃花把棉门帘掖好,拍了拍身上的寒气,
“上海无线电厂的,十四寸。”
“咕咚。”
徐莉清晰的咽了一口极其响亮的口水,腿一软,直接靠在了门框上。
她俩在清水大队,连手电筒的电池都买不起。
电视机?
整个公社,连书记办公室里都没有这玩意儿!
这是县委大院里才有的神物!
“桃花…”
林娟转过头,看着许桃花身上那件没有一个补丁、面料极好的红碎花棉袄,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
“你家…不是被抄了吗?”
许桃花走过去,拉着两人在热乎乎的红砖地上坐下。
“昨天张富贵是带人来了。”
许桃花拿起桌上的暖水瓶,倒了两缸子热水,塞进两人手里。
“然后呢?”
徐莉捧着搪瓷缸子,只觉得烫手,但死活舍不得松开。
“然后?”
“然后王阳把那几个带头捣乱的二流子扒光了倒吊在树上,张富贵吓破了胆,光着膀子拉着板车,带他那半死不活的儿子来我家工地跪着赔罪,还倒贴了五百块钱。”
“吧嗒。”
林娟手里的布包掉在地上,两斤棒子面滚了出来。
她觉得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张…张阎王,跪下赔罪?”
那可是清水大队的天,是在公社都有人的村霸!
“不光跪了,我家现在外头盖房子的那八十号劳力,全是张富贵免费出工出粮请来的。”
许桃花轻描淡写的说出这句话。
她转身走到墙角的米缸前。
掀开木盖子。
林娟和徐莉的视线不由自主的跟过去。
满满一缸,雪白雪白的精细富强粉。
在这个吃一口棒子面都要算计的年代,这一缸白面,足够在黑市换两条人命!
旁边,挂着两大扇足有几十斤重、冻得梆硬的带皮五花肉。
“桃花…”
徐莉声音发颤,眼神呆滞,
“你老实告诉我,王阳是不是去把县银行给抢了?”
“抢银行能抢来特供票?”
许桃花冷哼一声。
她转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
抓出一把花花绿绿的小纸片,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全国通用粮票、肉票、工业券,还有两张飞鸽自行车的批条,两张缝纫机票。”
许桃花看着两个好姐妹,语气放软。
“你们俩今天能拿着救命粮来找我,这份情,我许桃花记一辈子。”
她把林娟掉在地上的布包捡起来,把那六块五毛钱和棒子面塞回林娟手里。
“这些东西,你们拿回去,以后在清水大队,张富贵要是敢给你们穿小鞋,你们就来靠山村找我。”
林娟和徐莉彻底傻了。
这还是那个整天以泪洗面、被丈夫打骂、在村里抬不起头的知青许桃花吗?
眼前的女人,眉眼间透着一股掌握生杀大权的绝对自信,那种不把村支书放在眼里的松弛感,只有真正有底气的人才装的出来。
“这……这些,全是王阳弄来的?”
林娟难以置信。
提到王阳,许桃花刚才压下去的火气又冒了上来。
“别提那个混账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