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阳根本当面前这团身影是一团空气,手腕一掰,直接将手里最后一个羊脊椎骨掰成两截,仰起脖子将里头的骨髓吸了个底朝天。
随后,他端起第三碗羊汤,咕咚咕咚一饮而尽,将空碗重重往桌上一顿!
当啷!
海碗砸在桌上,震的桌角那一堆羊脊椎骨哗啦作响。
汤馆里原本端着碗看热闹的几名食客脖子一缩,赶紧转过头去喝汤。
柜台后面的胖大姐更是停下了手里的铁勺,大气都不敢喘。
王阳抽出一张草纸,慢条斯理的擦净嘴角和手指上的羊油。
他把草纸团成一团扔进空盆,随手将海碗往前一推,自始至终,连余光都没往姜迎雪那扫一下。
空气里只剩下大铁锅咕嘟咕嘟翻滚的声音。
姜迎雪双手抱在胸前,原本扬着的下巴僵在半空。
她准备了一肚子省城大院里训斥下人的词儿,结果对方压根把她当成了空气。
这种蓄力一拳砸在空处的憋屈感,让她彻底的绷不住了。
“喂!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
姜迎雪往前迈了半步。
林冬青魂都快吓飞了。
别人不知道眼前这男人的底细,她还能不清楚?
真要把这位爷惹毛了,别说姜迎雪是从省城来的,今天就是天王老子在这儿,也得脱层皮!
“王大哥!千万息怒!”
林冬青顾不上什么大家闺秀的体面,猛的跨前一步,一把拽住姜迎雪的胳膊将她死死挡在身后。
她对着王阳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王大哥,迎雪她刚从省城过来,年纪小不懂事,更不知道长白山里的规矩,她嘴笨不会说话,冲撞了您,我替她给您赔不是了,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她一般见识!”
“冬青!你疯了?你可是百年回春堂的少东家,你给一个乡下盲流子鞠什么躬?!”
姜迎雪用力的抽了一下胳膊,竟然没抽动,气的她胸口剧烈起伏,那排双排扣都快被崩开了。
“你给我闭嘴!”
林冬青猛的回头,向来温婉清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比严厉的斥责。
她死死掐着姜迎雪的手腕。
姜迎雪被林冬青眼底那股真切的恐惧镇住了,张了张嘴,硬是没敢再骂出声。
桌旁,王阳伸手进军大衣兜里,摸出一盒带锡纸的特供大前门。
他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燃火柴。
刺啦。
王阳深吸了一口,仰头吐出一团烟圈。
烟雾在热气腾腾的汤馆里散开,他这才掀了掀眼皮,看了林冬青一眼,
“林大夫,把腰直起来,用不着这么紧张。”
王阳弹了弹烟灰,
“雄鹰在天上飞,什么时候低头理会过草窠里麻雀的乱叫?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路人罢了,还不配让我动肝火。”
轰!
这句轻飘飘的话落进耳朵里,比刚才直接抽姜迎雪两巴掌还要狠。
在省城军区大院里,向来只有她姜大小姐拿正眼看别人的份儿,什么时候被人当成草窠里的麻雀了?偏偏对方还是个穿着破军大衣、刚啃完五斤羊骨头的乡下猎户!
“你…你说谁是麻雀?!你个泥腿子敢骂我?!”
姜迎雪羞愤欲死,抬脚就要往前冲。
林冬青眼疾手快,死死抱住她的腰。
为了彻底岔开这个随时可能见血的话题,林冬青眼珠子急转,目光飞快的在王阳身上扫视。
突然,她视线往下一落,定格在王阳大头鞋旁边。
那里放着一个用军绿色帆布缝制的行军挎包。
挎包鼓鼓囊囊的,边缘沾着还没完全融化的雪碴子和暗红色的山泥,一看就是刚从深山老林里带出来的物件。
而且王阳坐下这么久,右脚的脚踝一直若有若无的贴着挎包外侧,这是老猎户护着压箱底重宝的下意识习惯。
林冬青眼睛一亮,赶紧借坡下驴,脸上堆起笑意问道:
“王大哥,昨天夜里刮了那么大的白毛风,您今天一早又冒着大雪进城,难不成是进山又有了什么大造化,带了稀罕山货准备出手?”
听到山货两个字,原本还在挣扎的姜迎雪冷哼了一声,撇着嘴腹诽道:能有什么好东西?顶多就是两张破兔子皮,或者是挖了几根烂树根当人参卖。
王阳夹着烟,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帆布包。
包里装的,是他进城前特意从八角楼一楼静止保鲜区里调出来的部分战利品。
原本他就是打算借着送刘富贵四人进大牢的顺风车,把这批货在回春堂和苏家两边变现,顺便探探省城那边的口风。
此时正午饭点到了,棉门帘子不断被人掀开。
十几名穿着蓝色工装的机械厂工人和裹着狗皮帽子的社员涌了进来,本来就不大的汤馆瞬间变的拥挤嘈杂,到处都是端汤找座位的吆喝声。
几十双眼睛有意无意的往姜迎雪那件扎眼的红呢子大衣和王阳脚边的帆布包上瞟。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王阳把剩下的半截烟头按灭在骨头盆里,站起身,单手拎起那个沉甸甸的帆布挎包,冲着林冬青递了个眼色:
“这儿人多眼杂,味儿太冲。去后头说。”
林冬青是个极其聪慧的女人,一点就透。
她知道王阳每次出手的东西都是震动一方的稀世奇珍,当即连连点头:
“对对对,这儿太乱了,老马叔和汤馆的掌柜是旧相识,后院有个专门卸煤的背风夹道,平时锁着门没人去,王大哥请随我来!”
说完,林冬青拽着满脸不情愿的姜迎雪,绕过柜台,跟掌勺的老白帽师傅打了个招呼,掀开后厨侧面的厚布帘,穿过一条窄廊,推开了一扇木门。
吱呀一声,冷风灌了进来。
门外是一条两米来宽的青砖夹道,南北两侧都是三米高的实心砖墙,刚好挡住了刮骨的西北风。
墙根底下堆着几摞蜂窝煤,地面扫的干干净净。
王阳迈步走了出来,顺手将木门虚掩上。
“冬青,你神神叨叨的干什么呀?大冷天的拉我来这煤堆旁边吹冷风,我新买的皮靴都要踩脏了!”
姜迎雪跺了跺脚,把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斜着眼睛睨着王阳手里的破帆布包,嘴上依旧不饶人,
“某些人也是够搞笑的,几斤破山货还搞得跟地下党接头一样,怎么着,里头装的是金条还是龙肉啊?还怕人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