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吧,我跟你林叔还年轻,胆子也大,什么案子都敢碰,碰到案子就往前冲,总觉得天底下就没有查不明白的事情。”
“其实一开始也不是多大的案子,就是有人失踪了。”
“一个商人、一个脚夫,还有一个给衙门跑腿的差役,三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偏偏前后脚都没了。”
“你林叔觉得不对劲,就拉着我往下查。查着查着,又牵连出来几个人,有做买卖的,有官差,还有从外地来的,互相之间都没有关系。”
余大成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下来喝了一口酒。
“后来你林叔发现,这些人虽然互相都不认识,却都跟同一批从京城下来的人有过接触。”
余庆就这样听着,也不插话。
“我们那时候年轻,觉得查到线索了,那就接着查呗。”
“但是越查越不对劲,有一天晚上,你林叔自己出去见了一个人。当时出门之前,我还问他去见谁,他也没跟我说,只让我在住的地方等着。”
“等他回来的时候,就没了出发时的坦然。”
“他说这案子不能往衙门里报,让我什么都别问,把东西收拾好,第二天天一亮就走。”
余庆依旧没开口,只是默默地给余大成把酒倒满。
余大成看着碗里的酒,眼神涣散。
“我那个时候还笑他,说都查到这个份上了,怎么突然就怂了?这还是我认识的林长风吗?”
“他说……”
“他说有些事情不知道反而能活得久一点,还说如果真出了什么事,要我以后有机会去京城,到永安坊看看。”
“我问他去永安坊找谁,他也没说。”
“结果当天晚上……”
余大成说到这里,突然停下来,狠狠地灌了一口酒。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了,余庆也没有追问,只是低头喝了一口碗里的水。
因为后面的事情他已经知道了。
当天晚上就出事了,林长风死了,余大成废了一条腿。
虽然还不知道这一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比之前好一点了。
余庆已经知道了一些以前从来都不知道的东西。
三个人失踪,同一批从京城下来的人,林长风单独见过一个人,回来以后要求停查离开,还有永安坊。
有这些东西就算不错了。
余庆看了一眼趴在桌边、眼睛都快睁不开的余大成,嘴角翘起来一点。
自家老爹的酒品还是不行啊,平常嘴严得跟什么一样,酒一喝多,全都往外倒。
老姜辣不辣他不知道,但是他这根嫩姜也不差呀。
没过多久,余大成脑袋一歪,直接趴在桌上没了动静。
余庆试着喊了一声:“老爹?”
余大成那边根本就没什么反应。
余庆又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还是没反应。
看来自家老爹年纪是大了呀,酒量都不行了。
他把余大成扶起来,送到床上,脱了鞋,又扯过被子盖好。
临走之前,余庆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老爹啊老爹,嘴严有什么用?现在还不是让我给套出来了?”
说完以后,余庆心满意足地走了出去。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以后,床上的余大成缓缓睁开了眼睛。
脸上的酡红还在,但是眼神已经清醒了不少。
他侧过头看向房门的方向,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狗儿啊,也不知道跟你说这些,到底是对还是错。”
第二天天还没亮,余庆就醒了。
其实昨天东西已经收拾完了,没什么可磨蹭的。
他把包袱往肩膀上一背,检查了一遍文书、腰牌和银子,确认没什么落下之后,这才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间。
院子里静悄悄的,余大成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余庆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想想还是没进去叫他。
这老头子要是醒了,又少不得啰嗦半天。而且翻来覆去说的也就那几句话,听都听腻了。
余庆回到桌边,拿起纸笔,随手写了几行字。
“老爹,我走了,没事少喝点酒,等我回来。”
写完之后,余庆想了想,又在最后补了一句。
“你最争气的儿子留。”
看着最后那一行字,他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像话。
把纸压在桌子上以后,余庆重新背好包袱,轻轻推开院门。
走出去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还是跟平常一样,没什么区别。
余庆笑了一下。
“走啦。”
说完之后,他把院门轻轻带上。
这个时辰,街上几乎没什么人,只有零星几个早起做生意的摊贩已经开始忙活了。
余庆一直往城门方向走,走到一半,还有人认出他来了。
“余捕头,这么早去哪儿啊?”
“没什么事,我锻炼锻炼身体。”
“怪不得您能拿第一呢,还真自律啊。”
“也就那样吧。”
余庆也没多聊,继续往前走。
到了城门口,守卫也认出他了,简单问了几句之后,就放他出了城。
走出去一段,余庆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清晨的天色还没有完全亮起来,临河县的城墙笼罩在一片淡淡的雾气里面。
这个地方,他住了十八年了。
以前总觉得也就那样,天天见都腻了。但真到要离开的时候,好像又感觉有点不一样了。
余庆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最后收回了目光。
“又不是不回来了。”
他嘀咕了一句,转身继续赶路。
另一边,余庆刚走出院门,余大成就慢悠悠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走到余庆的房间,看到桌子上压着的那张纸,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还‘你最争气的儿子留’,真他娘的不要脸。”
嘴上骂归骂,余大成还是把那张纸折了两下,随手塞进了怀里,然后拄着拐杖走到院门口。
这会儿哪还有余庆的影子啊?
“小兔崽子,跑那么早干什么?老子又没说一定要送你。一定要保重啊,小兔崽子。”
“啊嚏!”
刚走出去没多远的余庆突然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
“是谁在骂我啊?”
想想还能是谁呢?
估摸着是老爹已经发现自己偷偷跑了。
余庆咧嘴笑了一下,骂就骂吧,反正他人已经走了,老爹也不可能真追过来。
再说了,自己也就是没打招呼就走了而已,也不至于大费周章地追过来打自己一顿吧?
从临河县去京城,走陆路也行。
不过余庆之前问过了,走水路过去要快一点。
所以出了城之后,他也没耽误,直接往码头去了。
今天正好有一艘客船要往北走。
船不大,但也不算小,上下两层,底下堆放货物,上面住人。
船家听余庆要去京城,报了个价。
余庆也没怎么还价,痛痛快快把银子交了。
常年住河边,他哪能不知道价格?没被宰就行了。
等上了船以后,余庆才发现,这趟船上的人还真不少。
各式各样的,做生意的、赶路的,还有两个一看就是走镖的汉子,身上带着兵器,坐在船头上喝酒呢。
靠里面的位置上,有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年轻书生,看起来二十上下,旁边放着一个书箱。
从余庆上船以后,那个人就一直低着头看书,周围再吵都跟他没什么关系。
估摸着是进京求学的吧。
另一边,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商人正指挥着船工搬东西。
箱子不多,一共就三个,但每个箱子他都要亲自检查。
“慢点慢点,那个箱子轻一点,别磕着了。哎,我说你呢,别往那边放,那边容易进水,放这边。”
船工听得都有点不耐烦了。
“知道了知道了,陈老板,这一路上您都说了多少遍了?我们就是干这活的,门清啊。”
胖商人瞪了他一眼。
“你门清?不按照我的要求来,我东西要是弄坏了,你赔得起吗?”
船工也不争辩了。
“赔不起赔不起,都听您的。”
余庆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没太在意。
做生意嘛,宝贝自己的货也很正常。
等所有人都上船,船家招呼了一声,船就慢慢离开码头了。
余庆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临河县已经彻底看不见了,这一下算是真走了。
他靠在船舷边上,看着两岸慢慢往后退,心里还真有点小期待呢。
京城,那可是整个大奉最大的地方了。
这倒不是最吸引他的地方,最主要的是林小满在京城啊。
过了这么长时间,也不知道那丫头现在怎么样了。
想到这里,余庆的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不过很快,他又想起了昨天晚上从老爹嘴里套出来的那些话。
等到了京城,要是有机会,倒是可以去永安坊看看,能不能查出点东西来。
“让一让,让一让!”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声音。
余庆回头一看,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捂着嘴,脸色发白,急急忙忙地往船边跑。
刚跑到地方,哇的一声,直接吐了出来。
后面跟着一个妇人,一脸着急。
“慢一点慢一点,早就跟你说了别吃这么多,你非不听。现在好了吧?晕船了,全都吐出来了。”
小男孩吐完以后,整个人就蔫头耷脑的。
妇人一边给他拍背,一边跟周围的人道歉。
“实在不好意思,我家孩子第一次坐船,晕船晕得厉害。”
“没事没事,让他在旁边吹吹风吧,可能会舒服一点。”
余庆说话的时候,还往旁边让了个位置。
“谢谢你了,小兄弟。”
余庆摆摆手。
“小事儿,小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