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万山听了余庆的话,也有些好奇他想要干什么,立马朝门外招了招手。
很快,赵家的下人就送来了一碗清水,还有一块平整的木板。
余庆把木板放在地上,伸手蘸了点水。
“你们先看这个。”
说完以后,他把手放在木板的正上方,让水滴受引力的影响自然落下。
啪嗒。
一滴水落在木板上,很快就形成了一个接近圆形的印记。
余庆没着急解释,又重新蘸了一点水。
这一次,他把手放到木板的斜上方,朝旁边轻轻一甩。
几滴水斜着飞了出去,落在木板上以后,留下来的痕迹跟刚才明显不一样了。
刚才那滴水基本上是圆形的,但这几滴水却明显被拉长了,一头圆,一头尖。
余庆把木板拿了起来。
“现在大家能看明白了吧?从正上方滴下去的水,留下来的痕迹比较圆。但如果是斜着飞出去的,水滴本身带着方向,留下来的痕迹也会被拉长。而且这种被拉长的痕迹,一般都会有一个比较明显的尖头。这个尖头朝着哪边,就说明它当时大概是朝哪边飞的。”
顾青川听完之后蹲了下来,先看了看木板上的水印,又转头看向墙角的那几滴血。
来来回回对比了好几次,脸上的表情慢慢严肃起来。
“还真是这样的。”
说完以后,他伸手指了指墙上的其中一滴血。
“这滴血的尖头朝着这个方向,说明它应该是从反方向飞过来的。”
余庆点了点头,沈昭也凑了过来。
“那如果把这几滴血的方向全部反推回去,赵万财挨打的时候,位置应该在那一边。”
说话的时候,他抬手指向了距离尸体轮廓一段距离的位置。
陈万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又回头看了看赵万财最后躺下的地方。
“如果真像你们说的那样,那赵万财挨打的时候,确实不在最后倒下的位置。”
不过周伯庸没有立刻下结论,他看了一眼木板,又看向余庆。
“这个实验确实能说明血迹有方向,可就算赵万财挨打的时候不在这里,也不能直接证明尸体被人搬动过呀。人的后脑挨了一下,不一定会当场死亡,也有可能他当时还活着,自己往前走了几步,最后才倒在这里。”
余庆听完,立马点了点头。
“没错,所以我刚才才说是怀疑,还不能算是结论。血迹只能证明一件事情,那就是赵万财在受伤的时候,很可能不在最后被发现的位置。至于他是自己走过来的,还是死后被人搬过来的,还得看别的证据。”
周伯庸听到这里,反而多看了余庆一眼。
这小子没有因为自己发现了东西,就沾沾自喜,跟别人大声理论。
倒是出乎了他的意料,看起来做事还是比较稳当的。
“那你还准备看哪些证据呀?”
“周老,您当时验尸的时候,有没有记录赵万财耳朵后面、脖子,还有衣领上的血,是往哪个方向流淌的?”
周伯庸愣了一下。
“血流的方向吗?”
“对,后脑的位置受伤以后,血肯定会顺着身体往下流。人当时是趴着的还是仰着的,血到最后流过的位置肯定是不一样的。”
周伯庸听了之后,没有凭着自己的记忆乱说,而是直接拿出了自己带来的验尸记录。
翻了好一会,他停在其中一页。
“你看,我这是有记录的。死者的右耳后面、右侧颈部有大量已经凝固的血液,衣领也是右边沾得最多。”
余庆听完,立马走到尸体轮廓旁边。
“那就有问题了。咱们之前说,赵万财被发现的时候是仰面躺在这里的。如果他从受伤以后就一直保持这个姿势,那后脑流出来的血主要是往脑袋下面和左右两边流。但周老刚才说,他右耳、右侧脖子,还有右边衣领上的血,明显比其他地方多。人只有在大量出血时,身体长时间向右侧着,才更容易出现这种情况。”
顾青川听到这里,也反应过来了。
“可还是那个问题,他受伤以后,也有可能是先侧着躺了一会,后来挣扎着自己翻成了脸朝上。”
“没错没错,那就得再看看尸僵了。周老,又得麻烦您了,赵万财被发现的时候,身体是不是已经开始僵硬了?”
“是的。”
“那当时他的手脚是什么姿势?您应该也记录下来了吧?”
“记了记了。”
周伯庸这次回答得很快,重新低头翻找记录,很快就找到了当时写下的内容。
找到以后,他拿着记录走到白灰轮廓旁边,蹲下来,按照当时写下的姿势比划了一遍。
“赵万财被发现的时候,右臂虽然放在身体旁边,但手肘是弯曲的,僵硬得很明显。我当时以为,这只是他死之前挣扎时留下来的姿势,所以就没太在意。”
“但现在结合他右耳后和右侧颈部的血迹来看,这个姿势更像是尸僵形成之前,他曾经长时间侧着身体躺过。如果墙上那些血迹的方向没有判断错,再加上死者身上的血流方向和尸僵姿势,那赵万财死后确实很有可能被人移动过。”
周伯庸说完以后,屋子里一瞬间就安静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验尸记录,又抬头看向余庆,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老夫验尸验了三十多年了,自认为见过的尸体也不算少了。但像你这样,从血迹形状和方向,再结合死者自身的血流和尸僵去判断当时的位置,我以前还真就没这么想过。”
说到这里,他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块木板。
“尤其是你刚才那个实验,看着简单,但确实有用。以后要再碰到类似的案子,光靠这些血迹,就能让我少走很多弯路啊。”
陈万山听了周伯庸的话,也忍不住看了余庆一眼。
能让周伯庸主动说出这些话,可不容易。
这老头在六扇门验了三十多年尸了,什么样的尸体没见过?
平时谁要敢在验尸这方面说他验得不对,他不指着鼻子给你骂好啊?
没想到今天居然能主动承认,余庆刚才想到的那些东西,连他都没想到。
周伯庸这一说,给余庆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他只是借助了一点现代刑侦总结出来的经验而已。
“周老,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我呀,也就是平时喜欢琢磨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今天刚好碰上了,才想到这么一茬。真要论验尸的经验,我哪能跟您比呀?刚才要不是您那些记录留得够详细,我就算觉得哪里有问题,也找不到东西去验证自己的想法呀。”
周伯庸听了之后呵呵一笑。
“行了,你小子也不用在我这个老头子面前谦虚了,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老夫活了这么大岁数,还不至于连别人比自己强的地方都不敢承认。不过你刚才说的这些东西,回头有空还真得仔细跟我讲讲,这对我们验尸来说,还是有很大帮助的。”
“嗨,周老,好说好说,等这个案子结束了以后,我去跟您好好聊聊。”
余庆对于周伯庸的请求答应得很快。
能跟这种顶尖仵作交流经验,也能让他学到不少东西呢。
就算学不到东西,先攒个人情吧。
“既然现在已经基本可以确定赵万财死后被人移动过,那咱们之前的很多判断,又得重新来一遍了。”
陈万山的一句话,把大家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案子上。
“那我之前的那个猜测,说不定还真就对上了。”
沈昭听到这里,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
顾青川转头看向他。
“你是说,凶手把尸体放到这之后,根本就没着急离开,一直藏在书房里,等第二天赵家人把门撞开以后,再趁乱混出去?”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之前咱们一直以为赵万财是在这里被杀的,所以我自己说这个想法的时候,也觉得有点荒唐。但现在不一样了,既然凶手杀完人之后还特意挪动过尸体布置过现场,那他完全也有可能压根就没打算当晚离开,而是直接藏在了书房里。”
“这样一来,他根本就不需要考虑怎么从一间反锁的屋子里出去,因为第二天自然会有人替他把门打开。”
沈昭的话说完之后,陈万山也没有立马反驳。
因为余庆发现了案件里的漏洞,他对自己查案的信心有那么一点点小动摇了。
但很快,他还是摇了摇头。
“这个方向我之前就查过了,两个柜子和书架后面,包括房梁上面,能藏人的地方,我都带人看过了,根本就没发现任何痕迹,所以我当时才把这个可能给排除了。”
沈昭的想法是有道理的,陈万山之前也不是没想到过。
他已经查过了,只是没有找到能够支持这个猜测的东西。
余庆听完,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又抬头扫视了一圈书房。
“陈捕头,我想问一下,你们当时找藏身的地方,是不是按照一个正常人能藏进去的地方找的?”
陈万山愣了一下。
“是的,肯定是要找一个正常人能藏得进去的地方。”
“那我觉得,咱们可能又陷入了一个误区,可以换个角度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