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汉东市,旧厂街唐家老屋实景棚。
逼仄陈旧的筒子楼布景里光线昏暗,墙壁在陆远的要求下特意做出了斑驳的泛黄水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和一股莫名的臭味。
几盏巨大的白炽灯炙烤着这个封闭的空间,让本就闷热的摄影棚像个巨大的蒸笼。
几只飞虫在刺眼的灯光下焦躁地乱撞。
这种压抑的环境,加上剧组凝重的氛围,足以让任何一个神经衰弱的人崩溃。
省厅宣传科科长王建国站在监视器后头,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白色的小药瓶,掌心全都是冷汗。
上午陆远那句“别忘了带速效救心丸”,就像一句魔咒,在他脑子里盘旋了一中午。
此刻,他正眼神复杂地盯着片场中央那个穿着花里胡哨的尖领衬衫、外罩一件白色西装的微胖男人。
贾兵。
这位在春晚舞台上家喻户晓的喜剧演员,此刻正咧着嘴,露出一口标志性的白牙,笑呵呵地给周围的场务和群演散着烟。
“来,兄弟,抽根华子!辛苦辛苦!”
“哎哟喂,服装老师,您给我找这西装是不是小了一号啊?我这肚子一收,晚上连盒饭都不敢吃了!”
贾兵拍着自己微凸的肚皮,那两撇八字胡一抖一抖的。
“哈哈哈!!”
旁边饰演唐小龙,唐小虎的演员和几个群演被逗得前仰后合,片场里洋溢着一股仿佛在录制贺岁喜剧的欢乐气氛。
个负责灯光和收音的年轻小伙子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无奈。
其中一个场务一边整理线缆,一边压低声音跟旁边的化妆师嘀咕:
“这可是省厅牵头的扫黑大剧啊,陆导非要定个演小品的来演黑老大,这气场根本镇不住场子嘛。”
“你看他那肚子,再配上这大金链子,我怎么看怎么像大过年下乡送温暖的土大款。”
化妆师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粉饼盒一合,满脸愁容:
“谁说不是呢,我刚才给他补妆,他非要给我讲他昨晚想出来的段子,我都怕一会开机了他自己先乐出声来。”
王建国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绝望地凑到陆远身边,压低声音哀嚎:
“小陆啊,完了,全完了。”
“你看他那样儿,哪有一点黑社会老大的压迫感?这活脱脱就是个大忽悠啊!”
“这要是拍出来,观众一看他那张脸就想笑,咱们这扫黑剧算是彻底毁了!”
王建国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拿起手里的保温杯想喝口水压压惊,却发现手抖得连杯盖都拧不开。
他太清楚现在的影视剧市场了,观众们的眼睛是雪亮的,不再是之前那种只要请几个流量大明星,小鲜肉,在镜头前唱唱歌跳跳舞,摆几个姿势就会票房收视率大丰收,买账的时代了。
相反,无论你请了什么大明星,什么小鲜肉,只要剧情不好,只要人设拉胯,立不住,那观众就绝对不会买账。
说到底,就是不要把观众当成傻子,无论是导演,编剧还是演员,都必须要尊重观众!
但是……让一个演小品的来扛反派大旗,
这要是处理的不好,正派的扫黑除恶就会变成过家家的笑话。
这简直是把整个省厅的公信力按在地上摩擦!
陆远没搭理他,只是靠在导演椅上,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对讲机,眼神深邃。
而在片场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张颂闻连中午的盒饭都没吃,他还穿着上午那身起球的旧毛衣,手里死死攥着卷成筒状的剧本,正神情凝重地盯着片场中央的贾兵。
他太懂喜剧演员了。
那种骨子里的讨好型人格,那种为了逗观众笑而形成的肌肉记忆,是最难洗掉的。
他也在怀疑,这个总是乐呵呵的“兵哥”,真的能演好徐江这个心狠手辣、在京海市一手遮天的黑道暴徒吗?
就在这时,原本坐在沙发上找感觉的贾兵,突然拎着那根高尔夫球杆溜达了过来。
他凑到陆远身边,习惯性地搓了搓手,脸上带着几分小品演员登台前讨好观众的拘谨:
“那个,陆导啊。”
“这高尔夫球杆我没怎么玩过,一会儿砸的时候,我是不是得抡圆了,加点那种……戏剧性的冷笑?或者砸完吹一下球杆,耍个帅什么的?”
王建国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心想完了,这果然还是冲着春晚抖包袱去的。
陆远放下了手里的对讲机,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贾兵。
“兵哥,徐江不是来耍帅的,也不是来演古惑仔的。”
陆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直刺人心的穿透力,
“徐雷死了,你唯一的儿子,昨天晚上死在了一个臭水沟里,尸骨未寒。”
贾兵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了。
“你现在站在这间破屋子里,看着面前这两个欠债不还、甚至可能跟你儿子死因有关的小喽啰……”
陆远站起身,伸手轻轻拍了拍贾兵结实的胸膛,
“你的心里没有冷笑,也没有包袱。”
“你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你想杀了这屋子里的所有人,给徐雷陪葬。”
陆远后退了一步,指了指片场中央:
“带着这种丧子之痛的暴戾,去砸。”
“不要管机位,不要管群演,砸到你心里那口气发泄完为止。”
贾兵愣在原地足足三秒。
当他再次转过身走向片场中央时,王建国惊恐地发现,贾兵连走路的姿势都变了,原本轻快的步伐变得像是一头沉重护食的熊。
“各部门就位。”
陆远清冷的声音,通过扩音喇叭,瞬间压过了全场的松弛。
“灯光给到位,第一场,砸电视。”
“三,二,一,Action!”
场记板落下的那一瞬间,“啪”的一声轻响,仿佛切断了连接贾兵脸上的某根电源线。
刚才那个点头哈腰、满脸堆笑的“春晚老好人”,凭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头刚刚被激怒、正处于狂暴边缘的野兽!
这种转变不是靠挤眉弄眼的表情,而是一种由内而外的气质上的改变。
他原本因为常年讨好观众而微微前倾的颈椎,瞬间挺直。
那张总是习惯性上扬的笑脸,脸颊两侧的咬肌死死地绷紧,硬生生扯出了两道冷酷的阴影。
贾兵的肩膀微微下沉,原本充满喜感的八字胡此刻显得无比的阴森。
他眼底的温度在零点一秒内就降到了冰点。
那种看人就像看死物一样的暴戾眼神,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瞬间让刚才还在跟他嬉皮笑脸的几个群演小弟汗毛倒竖,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整个旧厂街实景棚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低。
没有任何多余的铺垫,也没有一句废话的台词。
贾兵阴沉着脸,大步流星地走到沙发旁,猛地抽出一根沉甸甸的金属高尔夫球杆。
他双手握紧球杆,甚至连牙关都咬紧了,腮帮子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随后抡起双臂,带着撕裂空气的风声,对着面前那台剧组花重金买来的、当时市面上最昂贵的电视机,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厚重的电视屏幕在金属球杆的恐怖击打下瞬间爆裂!
一股焦糊的白烟瞬间腾起。
但贾兵根本没有停下。
“砰!砰!砰!”
沉闷的金属撞击声,每一下都像是砸在现场所有人的心脏上。
他像个没有痛觉,失去理智的疯子,咬紧了牙,每一杆都抡出了十成十的力道。
甚至有一块锋利的碎玻璃渣弹飞起来,擦着他的侧脸飞过,划出一道极细的血丝,
但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反而眼底的暴戾更重了几分。
很快,那台昂贵的电视机就被砸得稀巴烂,里面的电路板变成一团废铁,金属外壳严重变形。
碎玻璃和火花如同子弹般向四周疯狂迸射!
“啊!”
旁边端着道具果盘的女群演吓得发出一声真实的尖叫,猛地抱头蹲在地上。
但贾兵根本没有停下。
“砰!砰!砰!”
他像个没有痛觉、失去理智的疯子,一杆接着一杆,直到把那台昂贵的电视机砸得稀巴烂,金属外壳严重变形,满地都是尖锐的玻璃碴子。
到了这一刻,他才停了下来。
胸膛剧烈起伏着。
贾兵随手把有些弯曲的高尔夫球杆往地上一扔,昂贵的白皮鞋直接踩在嘎吱作响的碎玻璃上。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唐家兄弟”,嘴角扯出一个轻蔑、嚣张到了骨子里的冷笑,
用一种粗粝、暴躁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吐出一句话:
“什么档次,跟我用一样的电视?!”
按照原本的剧本,对面演员在这个时候,应该强撑着胆子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跟徐江解释两句。
可是,当这个演员对上贾兵那双赤红、毫无人类感情的眼睛,再看着那根还挂着碎玻璃碴、距离自己脑袋只有不到半米的高尔夫球杆时。
他忘词了。
这不仅是忘词,这是一种来自内心深处,本能的恐惧。
死寂!
整个片场陷入了坟墓一般的死寂!
只剩下那台破烂电视机里冒出的嘶嘶电流声。
监视器旁边,那个被省厅派来做现场治安顾问的老刑警,原本正坐在马扎上嗑着瓜子。
在贾兵抬起头说出那句台词的瞬间,这位经历过无数大案要案的老警察,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
他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整个人如同触电般从马扎上弹了起来,额头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右手几乎是出于身体的本能防御机制,猛地摸向了后腰——那是他平时配枪的位置!
“老刘!”
旁边的年轻干警赶紧拉住他,声音都在发抖,
“拍戏呢……拍戏呢!”
老刑警这才如梦初醒,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场中的贾兵,后背已经湿透了。
“妈的……”
老刑警咬着牙,心有余悸地喃喃自语,
“这眼神,这暴虐的劲儿……这孙子手上绝对见过血!这特么哪里是演小品的?”
“查!剧组拍完必须给这小子查个底朝天!”
他不仅是嘴上说说,这位脾气火爆的老刑警竟是真的掏出了自己的工作手机,手指哆嗦着拨通了局里徒弟的电话。
“喂?小李!赶紧给我登内网查个人!”
老刑警压低了声音,像是在汇报什么重大案情,
“就那个演小品的,叫贾兵!给我往他祖宗十八代查!特别是出道之前干过什么!”
电话那头的徒弟懵了:
“师傅,那是文工团出来的文艺兵啊,人家档案干净得很。”
“放屁!”
老刑警急得唾沫星子乱飞,
“文艺兵能抡出这种要人命的架势?能有这种连人命都不当回事的眼神?!我告诉你,要是他名下没有两宗悬而未决的命案,我今天把这个马扎生吃了!”
老刑警干了一辈子刑侦,抓过不少穷凶极恶的亡命徒。
他太清楚了,普通的演员演坏人,是“演”出来的凶相。
只有真正杀过人,见过血的暴徒,在动手前,身上才会散发出来这种暴戾的感觉!
刚才贾兵看向唐家兄弟的那一眼,竟然让这位老刑警的本能地感到了一种后怕!
而此时此刻。
站在阴暗角落里的张颂闻,双腿已经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震惊出声,但他紧紧攥着剧本的手,已经在不由自主的微微颤抖。
一滴冰冷的汗珠,顺着他的鼻尖,无声地砸在地上。
担忧。
一种前所未有的、作为演员的担心,如同巨浪般将他彻底淹没。
上午在菜市场,他把高启强的卑微、隐忍、底层感演到了极致,他以为自己已经完全抓住了这个角色的灵魂。
可是现在,当他亲眼看到贾兵这种“外放型”的暴戾演技时,他的信念感动摇了。
太强了!
这种气场太恐怖了!
剧本里的高启强,最终是要踩着徐江的尸体,一步步爬上汉东黑道巅峰的!
可是,就凭自己现在塑造的那个唯唯诺诺的“卖鱼强”,凭自己那副老实巴交的皮囊,后期真的能压得住面前这个气场狂暴到能吃人的“徐江”吗?
压不住的!
两个人站在一起,自己只会被对方的气场瞬间撕成碎片!
张颂闻在脑海里疯狂地推演着未来即将发生的对手戏。
如果他演高启强演的唯唯诺诺,那按逻辑剧情了他根本活不到后期,在徐江面前一秒钟就会被碾死了。
但如果高启强突然变得强硬跋扈,那人物的成长逻辑就彻底崩塌了!
进退两难!
贾兵这一段没有任何台词铺垫的纯暴力输出,就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死死地堵死了张颂闻原本设定好的所有表演路线。
张颂闻的呼吸开始急促,那种演技上的高压,让他产生了剧烈的自我怀疑。
“卡。”
直到陆远那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响起,旧厂街实景棚里被冻结的空气才重新开始流动。
“过,非常完美。”
“哎哟卧槽,累死我了。”
贾兵瞬间垮下肩膀,一秒出戏。
他一边擦着汗,一边满脸歉意地冲着刚才吓坏的女群演作揖,
“妹子没事吧?不好意思啊,刚才哥没收住劲儿,吓着你了,待会儿哥请你喝奶茶!”
然而,那几个群演看着笑呵呵的贾兵,却连退了好几步,根本不敢接茬。
王建国像是一摊烂泥一样瘫坐在椅子上,他大口地往嘴里塞了两颗速效救心丸,看着陆远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怪物。
“小……小陆……”
王建国结结巴巴,
“神了……真他妈神了!这片子要是播出去,贾兵以后出门估计得戴头盔防身了!”
陆远没有理会王建国的语无伦次。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越过片场忙碌收拾残局的工作人员,精准地投向了角落里那个面色惨白、汗流浃背的身影。
陆远的脸上露出一丝了然,
他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停在张颂闻面前。
路远并没有马上说话,而是顺着张颂闻的目光看向片场中央,
此刻贾兵正笑呵呵地给群演道歉,但他脚下那摊碎玻璃还没有被扫掉,那被砸的稀巴烂的电视就静静的散落在一旁。
“怕了?”
张颂闻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陆远点点头,像在确认一件很正常的事:
“怕就对了,高启强第一次见到徐江的时候,也害怕。”
“而且可比你怕多了。”
“颂闻哥。”
陆远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张颂闻僵硬的肩膀,
“徐江的底牌,已经亮在桌子上了。”
“接下来,该是高启强接招了。”
陆远微微前倾,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顶级导演看到一直以来魂牵梦绕的演技时,才会发出兴奋光芒,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
“想压住这种疯狂,光靠狠是不够的。”
“徐江是一团正在爆炸的烈性炸药。”
“他狂,他燥,他要把周围的一切都炸得粉碎。”
“普通人遇到炸药,本能反应是躲,或者是比他声音更大。”
陆远缓缓伸出右手,当着张颂闻的面,将五根手指慢慢地收拢,握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拳头,
“但高启强不能躲。”
“高启强是一口深不见底的黑洞。”
“炸药在你面前爆炸,你连眼睛都不能眨一下,你要把他的火光、他的暴戾,全部一口吞下去。”
“当徐江冲你咆哮的时候,你不需要咆哮回去。你就用你平时在菜市场卖鱼时,那种看着一条死鱼的眼神看着他。”
“你得比他更毒,更绝,更不要命。”
“高启强到底是一条一辈子只能在旧厂街卖鱼的臭虫,还是未来让整个汉东黑白两道都闻风丧胆的强哥……”
陆远转身,留下一个深不可测的背影,
“就看你能不能接得住这座大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