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时刻,风已经带上了几分凉意,但王建国整个人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衣服后背都湿透了一大片。
他跑进宣传科办公室,甚至来不及喘匀一口气,就直接将门反锁,把硬盘插进了电脑主机。
屏幕幽蓝的光打在王建国略显兴奋的脸上。
他点开那两段原片,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每看一遍,他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就往外冒一层。
太绝了。
陆远说得对,对付那帮拿着钱在网上狂吠的水军和跟风黑粉,根本不需要什么长篇大论的声明,也不需要精美的海报。
只需要把最原汁原味、最生猛的东西,像板砖一样狠狠拍在他们脸上!
王建国登录了“汉东省公安厅”的官方微博账号。
他按照陆远的吩咐,没有加任何配图文字,没有做任何调色美颜。
他甚至用剪辑软件,分别把两段视频的收音轨道直接给删了,并且只截取了最精华的、没有任何具体剧情的十五秒。
之所以要静音,是因为陆远在离开前曾特意嘱咐过他一句话:
“人在失去听觉的时候,其他感官,特别是视觉神经会被无限放大。”
“对于我们的演技和剧情呈现来说,太多的台词有时候反而会冲淡画面本身的冲击力。”
“我们要让所有点开视频的人,只能被迫去直视最简单,也是最具有冲击力的画面。”
没有滤镜,没有配乐,连场景的底噪都被完全抹除。
这种反常规的操作,在充斥着各种花哨特效和炸裂BGM的短视频时代,非常的大胆,但也十分有效。
两段由现场监视器直拍的、画质甚至还有些粗糙的“无声原片”,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在凌晨一点,被扔进了风暴中心的网络深海。
“发送成功。”
王建国重重地敲下回车键,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星皇娱乐,准备接招吧。”
同一时间。
魔都,星皇娱乐大厦二十三层的公关部灯火通明。
公关总监正翘着二郎腿,一边喝着冰美式,一边在名为“狙击狂飙”的微信群里疯狂发送着转账红包。
“干得漂亮,兄弟们。”
“继续放贾兵春晚穿大红袄的黑图,把汉东省厅拍小品的词条给我锁死在热搜前十!天亮之前,我要让这部剧连招商都招不到!”
群里的水军头子们纷纷发着“收到”的表情包,气氛是一片吃干抹净的狂欢。
“总监,汉东省厅的官微突然更新了!”
一个紧盯舆情的下属突然喊道。
“慌什么?”
他不屑地嗤笑了一声,点开手机,
“估计又是发什么苍白无力的长篇大论红头文件,或者随便发个定妆照挽尊。”
“告诉水军,不管他们发什么,第一时间冲进评论区给我骂……”
但下一刻,他的话戛然而止,嘴角的冷笑僵住了。
他点开了第一段没有封面的视频。
没有红头文件,没有定妆照,只有长达十五秒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
此时的网络上,星皇娱乐雇佣的黑公关和水军正处于狂欢的尾声,还在超话和各大论坛里不知疲倦地刷着“抵制烂片”、“抵制小品演员”的词条。
突然,一条特别关注的提示音在无数夜猫子手机里响起。
【汉东省公安厅官V,刚刚更新了微博。】
无数键盘侠和吃瓜群众带着嘲讽的冷笑点开页面,准备在评论区继续大展宏图。
然而,当他们点开第一段只有十五秒的无声视频时,所有准备好的污言秽语,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卡在了喉咙里。
视频里没有声音,只有贾兵那张占据了半个屏幕的微胖脸庞。
没有标志性的八字胡笑脸,没有春晚舞台上的插科打诨。
那个穿着白西装的男人,双眼通红,面部肌肉因为暴戾而微微抽动。
他死死盯着镜头前方,眼神阴冷得就像一条盘踞在阴暗角落里、随时准备暴起咬穿猎物大动脉的毒蛇!
十五秒。
屏幕前的网友,在一片死寂中,足足和这个暴虐的眼神对视了十五秒!
这十五秒,没有任何动作戏。
但贾兵眼底那种从压抑到即将彻底失控的微表情变化,那种连眼角肌肉都在细微颤抖的疯狂,仿佛直接穿透了手机屏幕,窜进了观众的脑子里。
在漆黑的被窝里,在幽暗的出租屋里,无数原本带着嘲笑的脸庞,此刻都被屏幕的光照得惨白。
他们甚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喘气的声音大一点,视频里那个穿白西装的疯子就会直接顺着网线爬过来,一高尔夫球杆砸碎自己的脑袋。
“啪!”
京海市某出租屋里,一个正准备敲键盘开黑的职业水军,吓得手一抖,手机直接砸在了鼻梁上。
他却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坐起来,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卧槽……卧槽!!这特么是贾兵?!】
这条评论,瞬间引爆了原本死水一潭的评论区。
热搜广场上瞬间蔓延开了一种惊疑不定!
【这眼神是怎么回事?!我大半夜在被窝里看,吓得我直接把脚缩进去了!他是不是私下里网贷被催债了?!这绝对是要杀人的眼神啊!】
【你管这叫小品演员?!我刚才差点报警你敢信?!】
而当他们颤抖着手点开第二段视频时,那种惊疑感,被彻底推向了顶峰。
同样是无声,画面里是一个脏兮兮的菜市场。
张颂闻穿着起球的旧毛衣,满头满脸都是腥臭的鱼血和泥水。
他缓缓从地上爬起来,原本剧烈喘息、带着疯狂怒火的眼神,在三秒钟之内,犹如退潮般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空洞。
那种眼神,就像是灵魂已经被抽干,只剩下一具在泥沼里爬行的、完全麻木的行尸走肉。
【他身上那股死鱼腥味,隔着屏幕我都闻到了!谁特么说这是底层龙套的?!】
【这种眼神,明明那么狼狈,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看的我后背发凉。】
星皇娱乐买的水军头子懵了。
他们试图疯狂带节奏:
【就这几秒钟能看出什么?绝对是故意挑的镜头,正片肯定拉胯!大家别被骗了!】
但这苍白的洗地,瞬间就被网友惊惧交加的口水彻底淹没。
从这一刻开始,他们隐隐意识到了,这狂飙……
好像还真的不一样?
……
网络上因为这三十秒的无声视频已经吵翻了天,各种阴谋论和演技分析满天飞,热搜榜直接爆了。
但在陆远这里,一切照旧,拍摄依旧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镜头切回汉东市。
旧厂街外围的实景拍摄地。
陆远的手机被随意地扔在导演椅上,屏幕亮了又息,无数个未接来电和微信轰炸,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此时的他,正站在清晨有些清冷的街头,双眼死死盯着场中央。
“卡!”
陆远的声音通过大喇叭传遍全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张哥!你退了!安欣面对高启强,那股子要把天捅破的轴劲儿没出来!”
场中央,正在拍摄“青年安欣”戏份的张毅满头大汗。
他死死地拧着眉头,有些烦躁地捏了捏眉心,尴尬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这场戏,是《狂飙》前期的绝对名场面——
高启强刚刚尝到权力的甜头,带着一群小弟嚣张过市,而代表正义的安欣,必须用一条警戒线,将这股黑恶势力死死压制!
按理说,作为圈内公认的顶级实力派,张毅绝不可能接不住戏。
但这场戏一连拍了两条,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是他演得不好,而是他“演”的痕迹,太重了。
为了表现出青年安欣那种初出茅庐的青涩感,张毅动用了自己十几年积累的所有表演技巧,去设计每一次眨眼、每一个微表情。
他试图用精准的演技,去对抗高启强不断膨胀的气场。
但问题,恰恰就出在这份“精准的演技”上。
因为此刻站在他对面的张颂闻,实在太可怕了。
张颂闻只是双手插在旧夹克的口袋里,微微歪着头,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但他周身散发出来的那种“从底层杀出来的亡命徒”的阴冷气息,就已经足以让人大汗淋漓。
张毅每次想要提起气势去拉警戒线,但眼神只要一接触到张颂闻那双深不可测的双眼,心底就会不受控制地发毛,手上的动作本能地就会迟疑半分。
就是这半分迟疑,让正义在邪恶面前,露出了致命的怯懦。
张毅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之前演过不少伟光正的警察角色,对面的反派通常也是按部就班地走位对台词。
但现在的张颂闻不是在演戏,他就像是一座散发着血腥味的冰山。
刚才哪怕只是眼神交汇的一瞬,张毅就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毒蛇盯上的猎物,四肢僵硬,心脏狂跳。
那种从底层摸爬滚打、踩着无数人白骨上位的黑道教父的压迫感,根本不是那种电影学院里学到的那些技巧能抗衡的。
“导演,抱歉,我状态不对,我再找找……”
张毅深吸了一口气,满脸羞愧。
作为一个视戏如命的戏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刚才正处于下风。
陆远没有废话。
他直接从导演椅上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进拍摄区,走到张毅面前,一把夺过他手里那卷黄黑相间的塑料警戒线。
“张哥,你太紧绷了,你满脑子都是怎么去演一个初出茅庐的警察,怎么用技巧去接住高启强的戏。”
陆远盯着张毅的眼睛,
“忘掉你的技巧!忘掉你是影帝!”
“九十年代的扫黑干警,面对那帮不要命的黑恶势力时,脑子里不会去想走位,更不懂什么叫表演的层次感!他们只有一样东西——那就是不怕死的莽!”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远猛地转过身,逼近张颂闻。
他没有呵斥,没有犹豫,而是双手抓住警戒线的两端,以一种蛮横、甚至可以说是粗暴的姿态,将带子狠狠向上一提!
“嘎吱——”
黄黑相间的塑料警戒线被一股暴力的力量扯得笔直,甚至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陆远的眼神在这一刻锐利无比,犹如刀锋。
他没有去刻意演警察,但他此刻挺拔的脊梁和死死盯着张颂闻的冷酷目光,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寸步不让”!
你高启强是汉东的地下皇帝,是吃人的恶龙,但我手里这条哪怕只要几毛钱的塑料带子,就是法,就是国之重器!
越过这条线,就是死!
“啪”的一声轻响!
那道刺眼的黄黑警戒线,瞬间绷得笔直,死死地卡在了张颂闻的喉结往上一寸、几乎要勒住他下巴的位置!
这极其强势的一个动作,逼得原本气焰嚣张的“高启强”,不得不猛地仰起头,呼吸瞬间受阻。
空气在这一秒,轰然凝固!
那一道轻飘飘的塑料带子,在陆远手里,仿佛瞬间化作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钢铁长城。
就如同化作了代表国家机器、代表绝对法律威严的利刃,死死卡住了黑恶势力的咽喉!
那股压迫感,甚至透过监视器屏幕,狠狠砸在了现场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片场外围。
几名被省厅特意请来当现场顾问的退休老警察,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
当陆远拉起那道警戒线,死死卡住张颂闻下巴的那一瞬间。
为首的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刑警,浑身猛地一颤,手里的保温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眼眶瞬间充血通红,布满老茧的双手死死抓着膝盖,浑浊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老叶……”
旁边的老伙计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也哽咽了。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啊……”
老警察嘴唇颤抖着,死死盯着场中央那个如同铁塔般不可逾越的警戒线,
“当年……九十年代的时候,我们没枪没装备,就是靠着这股气,就是这么跟那帮手里有土铳、不要命的畜生对峙的啊!”
老人的脑海里,犹如走马观花般闪过了无数鲜血淋漓的画面。
那是九十年代的扫黑现场,是战友倒在血泊中依旧死死抱住歹徒大腿的双手,是面对几百个拿着砍刀的村霸,警队排成一排,硬生生用血肉之躯拉起的那道警戒线。
那条线,从来不是塑料做的。
那是千千万万个公安干警,用命,用血,用断裂的脊梁骨,在这片土地上给老百姓划出来的一道安全线!
谁敢碰,就剁谁的手!
“这小陆导演……他……他拍出了咱们警察的魂啊!”
这位干了一辈子扫黑除恶、身上缝过十几针的老警察,哆嗦着嘴唇,双手死死撑着膝盖,艰难地从马扎上站了起来。
他推开旁边想要搀扶的年轻干警,一步,两步,默默地走到了摄像机的轨道边缘。
全剧组的举音员、灯光师、场务,全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
现场安静得只能听到粗重的呼吸声。
老警察依然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场中央的陆远,看着那道警戒线,眼泪终于顺着深深的皱纹砸了下来。
然后,他缓缓抬起颤抖的右手,双脚并拢,对着陆远,对着那条代表着正义的警戒线,敬了一个标准、却又无比沉重的警礼。
无声的致敬。
这一幕,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现场每一个演员和工作人员的胸口。
饰演安欣的张毅看着老前辈的眼泪,整个人犹如醍醐灌顶!
他死死地咬住了后槽牙。
他终于明白陆远刚才那句“忘掉你是影帝”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在这个充满了生与死、血与泪的扫黑前线,任何高超的演技,都是对这身警服的亵渎。
只有最真实的,豁出命去的本能,才能接得住这场戏!
面对老警这饱含热泪的无声敬意。
陆远松开手,把警戒线重新放回张毅的手里
随后,他转过身,在所有人震撼的目光中,双脚猛地一磕,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挺直了脊背,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肃穆。
下一刻,陆远抬起右手,指尖及帽檐的位置,对着这位老警察,对着这位把一生奉献给扫黑事业的老前辈,回了一个标准、干脆利落的警礼!
两代警察,在《狂飙》的片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完成了无声的交汇。
三秒钟后。
礼毕。
陆远毫不拖泥带水地放下手,转身。
拿起腰间的对讲机的瞬间,他再次变成了那个专业的导演:
“安欣,记住刚才那个高度。”
“各部门就位,保一条。”
“Action!”
场记板再次落下。
这一次,张毅的眼神彻底变了。
他眼底那种“老戏骨”试图做到完美的演技,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魔的、纯粹的执拗!
老警察那滚烫的眼泪和陆远刚才那狠辣的一次示范,把他心底那股属于警察的血性彻底逼了出来!
这位拿奖拿到手软的实力派男演员,在这一刻,彻底放弃了自我。
他咬紧牙关,迎着张颂闻那仿佛能吃人的阴冷目光,猛地大步踏前!
双手死死抓住黄黑相间的警戒线,没有一丝退让,没有半分迟疑,带着一股不破楼兰终不还的决绝,猛地向上一提!
“嘎吱!”
警戒线笔直地卡在了张颂闻的下巴上!
张颂闻眼底的嚣张终于出现了一丝凝固,他被迫微微仰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涨红了脸、眼神如炬的小警察,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终于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邪,终于被正死死压住!
“过!”
陆远靠在椅子上,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意,
“这条非常完美!”
而就在这时候,
“吱——”
一辆挂着省厅牌照的桑塔纳猛地刹停在片场外,轮胎在地上拖出一条刺耳的黑印。
车门撞开。
顶着两个黑眼圈、西装皱巴巴的王建国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王建国快步走到导演椅旁,停在陆远身侧。
他大口喘着粗气,双手捧着屏幕亮起的手机,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的声音因为震撼而变得沙哑,
“小陆……好消息!”
“十分钟前,中央政法委的官方账号……”
“转发了我们的那条视频!”
轰!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瞳孔在这一瞬间,骤然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