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汉东省广播电视台大楼。
晨风带着几分凉意,但王建国的脑门上却全是细密的汗珠。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银灰色的移动硬盘,就像是攥着一枚刚刚拉开引信的手雷,手心已经微微出汗。
反观走在他身侧的陆远,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淡然模样。
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警用夹克,手里还拎着在路边早餐摊买的半根油条,一边走一边慢条斯理地嚼着.
这架势根本不像是来谈几千万大剧排播的,倒像是刚下夜班溜达回家的普通打工人。
两人刚穿过电视台一楼富丽堂皇的旋转玻璃门,迎面就撞上了一个正在大厅取景拍摄的剧组。
那是省台最近花重金引进的一部所谓“刑侦偶像剧”。
几个抹着发胶、画着精致眼线的年轻男演员,正穿着修身、连一丝褶皱都没有的假警服,在镜头前摆着自以为帅气的拔枪姿势。
旁边还围着一圈尖叫的小女生和举着反光板的场务。
“咔!非常好!哥哥这个眼神太杀我了,保持住这种清冷感!”
留着长发的导演在监视器后大声叫好。
王建国看着这一幕,原本就紧张的胃部顿时一阵抽搐,他嫌恶地避开地上的电缆,眉头拧成了个死结。
这就是现在电视圈的现状。
在上面要求严抓“政治正确”和下面追求“鲜肉流量”的双重夹击下,所有的警匪剧都变成了披着制服谈恋爱的过家家。
那些高高在上的台长和主任们,早就习惯了这种安全、养眼却毫无灵魂的工业流水线产品。
而自己手里这块硬盘装的,却是一头能把这些虚假繁荣生生撕碎的嗜血猛兽!
“小陆,你给我交个底……”
进了电梯,王建国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
“这前五集,真的一刀没剪?连徐江活埋人那段,还有高启强拿电鱼机打人的那段,全在里面?”
王建国越说声音越虚,甚至忍不住四下看了看电梯里的监控探头,像做贼一样凑到陆远耳边,
“还有那个什么白金瀚夜总会的乌烟瘴气,黑恶势力公然和政府要员勾肩搭背……”
“那些尺度大得连我这个老警察看了都害怕的镜头,你真就敢这么原封不动地端给钱平看?老弟啊,钱平可是出了名的老顽固,你这简直是端着一盆火炭往他怀里塞啊!”
“在啊。”
陆远咽下最后一口油条,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擦了擦手,
“剪了那就不叫《狂飙》了,得叫《法制进行时》。”
“我的小祖宗哎!”
王建国差点背过气去,
“省台的钱台长那是出了名的安全第一!你搞这么大尺度,他心脏能受得了吗?”
“放心,他受得了得受,受不了,也得受。”
陆远眼皮都没抬,“叮”的一声,电梯到了顶层。
……
省台顶楼,一号内部审片室。
厚重的隔音门紧闭着。
宽大的真皮沙发上,坐着省台台长钱平,以及审核部的三位核心主任。
钱平五十多岁,大背头梳得一丝不苟,是个典型的体制内老派媒体人。
虽然之前网络上关于“中央政法委转发”的动静他也听说了,但作为一个把控全省喉舌的台长,他看重的永远是内容本身的“安全性”。
“开始放吧。”
钱平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放映室的灯光暗了下来。
大屏幕上,沉闷压抑的片头曲骤然响起。
第一集,当高启强唯唯诺诺地提着那台旧电视机去唐小龙家送礼,却被像赶狗一样推下楼梯,摔得头破血流时。
原本靠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准备挑刺的三位审核主任,不知不觉间放下了手里的茶杯,身子齐刷刷地前倾。
第二集,大年三十的公安局拘留所里,当安欣端给高启强那一盒热腾腾的饺子,屏幕上的高启强一边嚼着饺子,一边和弟弟妹妹隔空碰杯,眼泪混着屈辱大口大口吞下肚时。
宽大的审片室里,已经听不到任何喝茶的声音,只剩下沉重、压抑的呼吸声。
第三集,第四集……
剧情如同脱缰的野马,疯狂撕扯着这些传统电视媒体人的神经。
当那个穿着浮夸白西装的黑老大徐江登场,抄起高尔夫球杆疯狂砸碎等离子电视,当着一众手下的面,冷酷无情地让人把竞争对手活埋在地下的那一刻:
“嘶……”
坐在最边上的女主任猛地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太生猛了!
这哪里是平日里那些伟光正,干巴巴、只会喊口号的普法宣传剧?
四个小时。
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又快得让人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随着第五集最后一秒的画面定格。
五集连播结束,屏幕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片尾曲的余音在空旷的审片室里回荡。
“啪。”
放映室的顶灯被工作人员打开。
原本应该立刻进行讨论的审片室,此刻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十分钟。
整整十分钟,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话。
审核部的三位主任,一个死死盯着手里完全空白的审查意见表,手指无意识地把圆珠笔按得咔哒作响。
另一个正满头大汗地摘下眼镜,用衣服下摆疯狂地擦拭着镜片,仿佛刚才看到了什么不可名状的恐怖画面。
最边上的女主任,甚至双臂还抱在胸前,脸色还有些发白。
安静中,只听见一阵急促的沙沙声。
那是坐在左侧的主任,正用发抖的手,拿着红笔在《内部审片意见表》上疯狂地画着大叉。
“不能播……这绝对不能播……”
他压低了嗓音,声音里带着一种体制内人员面对政治风险时本能的恐惧,
“第一集强收卫生费,第二集除夕夜公安局内幕,第四集徐江活埋对手……”
“这哪里扫黑除恶了?分明是一部汉东省地下黑恶势力的《建国大业》啊!”
女主任咽了口唾沫,附和的声音都在发飘:
“尤其是高启强这个人物,太可怕了。这五集看下来,我居然对他产生了一种毛骨悚然的同情和理解!”
“我们怎么能让观众去同情一个黑社会头目?这要是被省委宣传部看到了,咱们审核部全体都得写检讨停职!”
他们太清楚媒体行业的红线在哪了。
在他们的认知里,反派就应该一出场就满脸写着坏,主角就应该永远伟光正,绝不能有任何灰度。
而坐在最中央的钱台长,却没有接这几位主任的话,依旧坐在那里。
但此刻,他那梳得一丝不苟的大背头早已经散乱了几缕。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手里那个青花瓷的茶杯盖,正被他捏得咯咯作响。
震撼!
这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直击灵魂的震撼!
之前的军警片都是一些情情爱爱,扭扭捏捏的流量小鲜肉在那里耍酷,装帅。
他们哪里看到过这种硬核的电视剧?
他们更是做梦都想不到,一部由公安厅政治部牵头,宣传科出资的所谓“扫黑宣传剧”,竟然能拍出如此炸裂的效果!
张颂闻饰演的高启强,前一秒还是个唯唯诺诺,被地痞流氓打得满脸是血的底层卖鱼佬,
可下一秒就能在除夕夜的拘留所里,和着眼泪吞下那一盒饺子,眼底逐渐滋生出令人不寒而栗的野心。
贾兵饰演的徐江,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白西装,
当他阴沉着脸用高尔夫球杆砸碎电视机,甚至轻描淡写地让手下把对头活埋时,那种扑面而来的真实黑恶压迫感,简直让人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太真了!
这是把九十年代汉东省那些最阴暗、最血腥的角落,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血淋淋地摆在了他们面前!
可是……
当这股震撼褪去,随之涌上来的,就像那几位主任说的那样,是作为体制内把关人的担忧……
钱台长汗如雨下,满脸通红,做着剧烈的心理和思想挣扎。
良久,他才吐出一句话,
“不行……”
钱平猛地把茶杯盖拍在桌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掏出手帕,拼命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声音都在发颤:
“这部剧……不能这么播!绝对不能这么播!”
“钱台长,您这话什么意思?”
王建国一听,顿时急得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之前中央政法委都点名转发了,我们剧集质量绝对过硬!怎么就不能播了?”
“老王啊老王,你少拿政法委来压我!”
钱平猛地站起身,指着已经黑掉的屏幕,手指头都在哆嗦,
“是,质量好,好得简直离谱!可问题就出在太好了、太真了!”
钱平在沙发前焦躁地来回踱步,语速越来越快,完全失去了以往的沉稳:
“你看看那个高启强!他是一个黑老大啊!可是你们怎么拍的?”
“你们把他被逼无奈,被欺负,最后一步步黑化的过程拍得那么详细,那么有血有肉!这简直太有魅力了!”
“还有那个徐江,残暴到让人心惊肉跳!这种尺度,你让我怎么批?”
钱平转过头,双眼通红地盯着王建国:
“老王,咱们都是体制内的人,政治风险你不懂吗?”
“万一这剧播出去,上面一旦追究下来,说我们省台在美化黑恶势力,说我们在过度展示犯罪细节,谁担这个责?!”
钱平眼珠子瞪得溜圆,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了王建国的脸上:
“还有那个安欣!主角明明是个公安干警,可你们看看前五集里他多窝囊?被地痞流氓欺负,被上面领导压制,连开枪都手抖!这符合我们干警战无不胜的高大上形象吗?”
“老王啊,收视率固然重要,但政治导向才是根本!”
“这些内容,老百姓看了会怎么想?他们是会同情黑老大,还是会觉得我们政法系统无能?这个雷,简直大得能把我们整个省台的大楼给炸上天!”
“是你王建国担得起,还是我钱平担得起?!你的警服,我这头上的乌纱帽,甚至咱们在座所有人的饭碗,还要不要了!”
面对钱平连珠炮般的质问,王建国急得满脸通红,据理力争:
“钱台,咱们拍的是扫黑除恶!黑的越黑,白的才越白!”
“如果不把黑恶势力的狡猾和残忍拍出来,怎么体现我们干警扫黑的艰难和决心?!”
钱台长沉默了一秒。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已经黑掉的屏幕,仿佛还在回忆刚才的画面。
“老王,你说得对,高启强越真实,安欣越不容易。”
“但……”
他收回目光,声音沉了下去,
“上面追责的时候,不会看你白的有多白,只会问你黑的为什么拍得这么黑。”
钱台长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我干了三十年媒体,见过太多好片子被毙掉,不是因为片子不好,是因为没人敢签字。”
“所以,我不管你什么白和黑!”
钱平大手一挥,斩钉截铁地下了最后通牒,
“这部剧要上我省台的黄金档,必须大改!”
“高启强发家的那些戏份,必须删掉三分之二!”
“另外,每隔一集,必须加上严正的官方旁白批判,明确告诉观众这是反派,下场会很惨!否则,免谈!”
“删掉三分之二?还加批判旁白?”
王建国气得直哆嗦,
“那这剧的魂就彻底没了!那还叫《狂飙》吗?那叫说教片!”
“没了魂,总比丢了饭碗强!”
钱平咬死不松口,他害怕了,他是真的不敢担这个天大的风险。
就在王建国急得快要跳脚,甚至准备拍桌子跟钱台长大吵一架的时候。
审片室里,突然响起了一声清脆的破裂声。
在这个剑拔弩张的时刻,这声音显得极其突兀。
所有人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一直坐在角落沙发里、从头到尾一言未发的陆远,正悠闲地从茶几的果盘里拿起了一个橘子。
手指正在熟练地剥开橘子皮,那破裂声就是橘皮被撕裂时发出的声音。
在钱台长急得满头大汗、王建国气得面红耳赤的当口,这位真正的导演,竟然像个没事人一样,掰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甚至还慢条斯理地咀嚼了两下。
“嗯,挺甜。”
陆远咽下橘子,拿起旁边的湿巾擦了擦手,这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满头大汗的钱平。
“钱台长,我们影视圈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陆远将身子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嘴角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有的剧,是您审查它。”
“您看它哪里违规了,看它哪里出格了,您可以拿着剪刀,想怎么剪就怎么剪。”
他顿了顿,眼神瞬间变得如刀锋般锐利,
“但有的剧,是它,在审查您。”
轰!
这句话一出,整个审片室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钱台长愣住了,三位审核主任也愣住了。
“你……你什么意思?”
钱平台长结结巴巴地问道,他竟然被这个只有二十二岁的年轻警察,用一句话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意思很简单。”
陆远站起身,理了理洗得发白的警用夹克,
“您怕担责,怕乌纱帽掉,这种真实的胆怯,人之常情,我不怪您。”
“但您要知道,扫黑除恶,是国家砸下来的重拳,不是给小孩子过家家的童话书!”
“讳疾忌医,掩耳盗铃,才是最大的政治错误!”
“钱台长,您觉得高启强可怜,觉得徐江残暴,觉得安欣前期窝囊,您怕观众看了会觉得政法系统无能。”
陆远身子前倾,那双深黑色的眸子里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冷冽:
“但您去底层的菜市场走过吗?您见过那些被地痞流氓砸了摊子,只能跪在地上磕头的商贩吗?”
“如果不把这把名为‘保护伞’的黑伞拍得遮天蔽日、令人绝望,如果不把高启强从一个底层老实人被逼成恶龙的土壤挖得清清楚楚,老百姓凭什么相信我们扫黑的决心?!”
“您想要的是一张粉饰太平的宣传海报,但我陆远给你们的,是一把沾着血的手术刀!我要把汉东省这些年烂到根子里的毒瘤,血淋淋地切开给全国十四亿人看!”
“没有极致的黑,哪来安欣那满头令人震撼的白发?!”
陆远越说,语气越坚定。
“钱台长,您今天要是敢剪掉高启强哪怕一秒钟的戏,明天,这口延误扫黑宣传重任的黑锅,就会结结实实地扣在您的头上。”
“您信不信,到那时候,摘您乌纱帽的,绝对不是下面的群众,而是上面正急需一把快刀的领导。”
陆远不再看满头大汗的钱平。
他缓缓站起身,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上跳动的秒针。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现在是上午十点整,钱台长,您不用急着下定论。”
“因为此时此刻,整个汉东省,有人比我们,更着急要让这部剧一刀不剪地播出去。”
话音刚落。
还没等钱台长从这句话的庞大信息量中回过神来。
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密集的,沉重的脚步声。
“砰!”
紧闭的审片室双开大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钱台长的秘书满脸惊恐、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他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大口喘了好几声才把话说囫囵:
“台长……李厅长……省厅的……带了一队人,车就停在楼下!”
“他连门禁都没走,直接坐了专用电梯上来了!马上……马上就到咱们这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