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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东省广播电视台，顶层通道。
原本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的走廊里，此刻却是一阵兵荒马乱。
台长办公室门外的两名安保人员，正满头大汗地往后退。
他们甚至连伸手阻拦的勇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行人如入无人之境般大步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中年男人，身姿挺拔如松，眼神犹如即将出鞘的利刃。
跟在他身后的两名壮汉虽然穿着便装，但那种藏不住的煞气和鼓囊囊的后腰，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带枪的便衣警卫。
秘书原本端着茶水刚从茶水间出来，一头撞见这阵仗，手里的托盘差点掀翻在地，连滚带爬地冲向了审片室的大门。
“台……台长！！”
秘书这一嗓子，直接破了音。
但审片室里，根本没人在意他的失态。
因为伴随着这声尖叫，审片室原本紧闭的隔音双开大门，被人从外猛地推开了。
没有喧哗，没有怒骂。
只有一阵沉稳、有力，带着某种铁血军人特有节奏的皮鞋声，踏在地毯上。
汉东省公安厅一把手，李厅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今天没有穿警服，只穿了一件极其普通的黑色夹克，连拉链都没拉，敞着怀，鬓角的白发在审片室明亮的灯光下根根分明。
但他只要往那里一站，那股久居上位、执掌全省十几万公安干警的威压，瞬间就填满了整个房间！
钱台长原本还想摆摆台长的架子，可一看到李厅长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扫过来，他只觉得膝盖瞬间发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磕磕巴巴地挤出几个字：
“李……李厅，您怎么亲自……”
李厅长没有理会他，甚至没有看那三位已经吓得站得笔直的审核主任。
他大步走到茶几前，目光先是在王建国那张憋得通红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气定神闲、手里还捏着半瓣橘子的陆远身上。
“小子，定力不错。”
李厅长冷硬的面部轮廓微微柔和了半分，破天荒地露出了一抹淡淡的赞许，
“没给咱们汉东警队丢人。”
说完，李厅长转过身，面向已经快要缩成鹌鹑的钱台长，脸上的那一丝柔和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钱台长，听说，你对我们公安厅拍的普法宣传剧，意见很大？”
“不不不！李厅您误会了！”
钱平吓得连连摆手，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直往下流，
“剧是好剧！绝对的精品！就是……”
李厅长冷冷地看着他，没有接话，而是顺手从桌上的烟盒里磕出一根烟。
旁边的王建国赶紧掏出打火机，却因为手抖，打了两下都没打着火。
李厅长夺过打火机，“咔哒”一声自己点燃，深吸了一口。
浓烈的烟雾喷吐在钱平的脸上，呛得他想咳嗽却死死憋了回去，脸憋成了猪肝色。
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比直接扇他两巴掌还要可怕。
钱平知道，自己今天如果不给出一个能让这位铁腕厅长满意的解释，李军是绝对不会放过他了。
他只能硬着头皮，结结巴巴地继续开口：
“就是这个尺度……高启强和徐江这两个人物刻画得太鲜活，太真实了，我怕播出去有美化黑恶势力的政治风险啊！”
钱平一边抹着额头上的冷汗，一边干笑着解释，
“我这绝对是为了全省的大局考虑，想让小陆导演稍微修剪一下边缘，加点伟光正的批判旁白，把那种黑暗的基调压一压……”
“改？压一压？”
李厅长冷哼一声。
他的声音并不高，甚至没有带多少怒气，但那股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寒意，却犹如平地惊雷，震得审片室里的几个台领导耳膜嗡嗡作响。
“钱台长，我看你是坐在空调房里吹太久了，连外面的天是黑是白都分不清了。”
李厅长上前一步，极具压迫感的身高死死罩住了钱平。
他猛地抬起手，指着钱平的鼻子：
“这二十年来，我们汉东公安干警流了多少血，牺牲了多少兄弟在打黑一线的烂尾楼、臭水沟里？！”
“三个月前，下沙区！我们一个二十四岁的缉毒警卧底暴露，被那帮畜生硬生生用水泥封在油桶里沉了江！捞上来的时候，他老婆连个全尸都没法认！”
李厅长的眼睛里瞬间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半年前，绿藤市扫黑中队的老队长，下班路上被一辆泥头车来回碾了三次！连他六岁的女儿都没放过！”
“这就是黑社会！这就是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王八蛋！”
“现在，好不容易有个导演，有这个胆子，有这个骨气，把黑社会是怎么从底层摸爬滚打，怎么一步步做大，怎么腐蚀干部的过程扒皮抽筋地拍出来！”
“那是为了给全国老百姓提个醒！是为了告诉所有人，恶龙是怎么长出獠牙的！”
“你以为把黑恶势力拍得像弱智一样，老百姓就会觉得社会安全了？错！”
李厅长夹着烟的手指重重地敲击着茶几玻璃，发出清脆的“梆梆”声。
“老百姓不瞎！基层什么样，他们心里有杆秤！”
“如果连官方的宣传剧都在粉饰太平，都在刻意降低反派的智商，那才是真正伤了老百姓的心，是在践踏一线同志们的血汗！”
李厅长的目光犹如实质般的刀锋，寸寸割裂钱平虚伪的面具：
“你现在跟我说要改？要加些不痛不痒的废话去糊弄老百姓？要删掉那些真实的罪恶去营造天下太平的假象？！”
“钱平我告诉你，讳疾忌医，掩耳盗铃，甚至为了保住你头顶的乌纱帽去阉割真相，才是你最大的政治风险！”
一番话，掷地有声，杀气腾腾！
整个审片室死一般的寂静，连空调呼呼的风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钱台长被训得面如土色，双腿犹如筛糠般打颤。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一丝声音，连半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
李厅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再废话，直接冲身后的秘书伸出一只手。
秘书立刻上前，从公文包里双手捧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了钱台长面前的茶几上。
那是一份印着红头、下面盖着两枚鲜红大印的正式公函！
钱平咽了口唾沫，颤抖着手拿起文件，只扫了一眼抬头，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汉东省委政法委、汉东省公安厅联合排播指导意见》！
再往下看，正文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如铁，重若千钧：
“大型扫黑除恶纪实剧《狂飙》，立意深刻，导向正确，具有极强的现实警示意义。”
“经省委政法委，省公安厅联合审查：原版过审，一刀未剪！”
“现令汉东省广播电视台，于今日起，每晚八点黄金档，准时首播。各级单位需全力配合宣发，不得延误！”
轰！
钱平的脑袋里像是有一列火车呼啸而过。
省政法委和省公安厅的联合红头文件！
甚至连“一刀未剪”这种罕见的字眼都白纸黑字地印在了上面！
这是什么概念？
在体制内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钱平太清楚了。
这意味着，这部剧所有他刚才担心的政治风险、所有的舆论压力，都已经由汉东省最高政法机关全部扛下了！
天塌下来，有个子最高的顶着！
钱台长那折磨了他一整个上午的担忧，在看到这两个鲜红大印的瞬间，被彻底治愈了！
他不仅不怕了，甚至感觉有一股前所未有的狂热从心底蹿了上来。
这可是拿着政法委“尚方宝剑”的剧啊！
刚才那震撼到让人头皮发麻、欲罢不能的剧情，他可是亲眼看过的。
之前不敢播是怕担责，现在有了免死金牌，只要这剧一播出去，那种真实的剧情，收视率绝对能把隔壁几个常年霸榜的省级卫视吊起来打！
这是天大的政绩啊！
“哎哟！李厅！您早说有省委的指示啊！”
钱平瞬间像换了个人，刚才的愁云惨雾一扫而空，脸上的肉都因为激动而颤抖起来。
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还在发愣的秘书和审核主任大吼：
“都杵在这干什么？！马上通知排播中心！把今晚八点档那个狗屁小鲜肉恋爱据给我下了！”
“不管违约金多少，立刻撤档！”
“可是台长……”
旁边主管排播的副台长擦着冷汗，战战兢兢地举起正在通话的手机，
“那边来电话了，那位顶流小鲜肉的经纪人说，如果我们单方面撤掉今晚的古偶剧首播，他们不仅要天价违约金，还要在网上发通稿封杀我们台……”
“封杀？去他妈的天海传媒！”
钱平现在手里握着“尚方宝剑”，底气简直比天还大。
他一把抢过手机，对着电话那头平时高高在上的资本方破口大骂：
“你要违约金？行！明天让你们老板亲自来汉东省台的财务部拿！你要在网上发通告？发！随便发！”
“老子明摆着告诉你，今晚顶掉你们那部破烂古偶剧的，是省委政法委和省公安厅联合下达红头文件死保的重点剧目！”
“你们要是觉得自己脑袋够铁，敢跟全省的政法机关对着干，敢跟国家扫黑除恶的铁拳碰一碰，你们就去发！你看明天你们的高管进不进号子就完了！”
“嘟”的一声，电话那头的经纪人直接吓得掐断了通讯。
几个主任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出审片室。
紧接着，整个汉东省广播电视台的大楼仿佛进入了一级战备状态。
导播间里，原本正在准备播放某流量明星古偶剧的工作人员被紧急叫停。
广告部主管满头大汗地打电话给赞助商协调临时换档的赔偿事宜。
宣传部的剪辑师们疯狂地把那两个仅有15秒的预告片挂到全频道进行地毯式轮播。
距离晚上八点还有不到三个小时，整个省台的机器为了这一部剧，发疯般地运转了起来。
“全面预热！给各市级台下通知，今晚八点，全省同步首播《狂飙》！误了一分钟，我拿你们是问！”
看着瞬间变得犹如打了鸡血一般的钱台长，王建国站在一旁，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他偷偷转过头，看向依然坐在沙发上的陆远。
只见陆远慢条斯理地将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抽出湿巾擦了擦手，迎着王建国震惊的目光，淡淡一笑：
“王科，我就说吧，有人比我们更着急。”
……
下午两点，这份红头文件的威力，不仅在省台掀起了狂风骤雨，更是直接下沉到了汉东省十二个地级市的每一个基层派出所。
这份红头文件的内容，在两个小时内通过传真和加密邮件，传达到了汉东省十二个地级市的两百多个派出所。
而各所的反应，大同小异。
京海市，下沙区基层派出所。
一辆破旧的警车停在门口，老郑推开车门，骂骂咧咧地走了下来，手里还拎着一份刚做完的笔录。
他刚刚去处理了一起菜市场的警情。
几个游手好闲的地痞流氓，打着收卫生费的幌子，把一个老实巴交的卖鱼贩子的鱼摊给掀了，还把机油倒进了制氧泵里。
老郑明知道是谁干的，但那个卖鱼的却吓得浑身发抖，死活不敢指认，非说是不小心自己弄翻的。
没有证人证言，治安拘留都拘不了那几个混混！
基层执法的憋屈和无奈，让这位干了一辈子的老刑警心里窝了一团化不开的邪火。
老郑阴沉着脸走进派出所大厅，刚来到自己的工位上，就看见桌上放着一张刚刚从内网打印出来的红头通知单。
是市局转发的省厅文件，标题赫然写着：
《关于组织全体干警集中收看省厅扫黑宣传剧“狂飙”的通知》。
他皱着眉头扫了一眼正文，里面不仅要求今晚八点全员准时收看，最后一行还用加粗黑体字标明了一项死命令：
“所有基层警员，必须在明早交一篇不少于800字的观后感。”
“啪！”
一个掉了一块漆、印着“为人民服务”字样的搪瓷茶缸，被重重地砸在办公桌上，溅出几滴浓得发苦的茶水。
“扯淡！纯属扯淡！”
今年以及五十九岁，还有半年就要退休的老刑警老郑，气得胡子一翘一翘的，一把抓起那张通知单，冲着闻声从里屋走出来的年轻所长疯狂开炮。
“老子从九十年代的严打时期就开始在一线抓流氓！背上被火药土铳崩出过几十个血窟窿，胳膊上这条疤是抓持枪毒贩时被开山刀生生劈出来的！”
老郑猛地卷起自己那有些发黄的警服袖子，露出一道狰狞的刀疤，指着通知单唾沫星子横飞，
“这大半辈子，我什么真刀真枪的黑社会没见过？什么穷凶极恶的杀人犯没审过？”
“现在倒好，省厅让咱们这群基层累得像狗一样的干警，大晚上不睡觉去死磕什么劳什子电视剧？”
“看就看吧，毕竟是上面的任务。但你看看这后面跟的是什么屁话？”
老郑把通知单拍得震天响，
“要求全体干警明早交一篇不少于800字的观后感？！”
“所长，你摸着良心评评理！老子是警察，是拿枪保境安民的！不是小学三年级的语文课代表！”
“之前也不是没组织过看这种所谓的扫黑剧。”
“上面拨着几千万的款，请一群脸上抹粉、连拿枪手都发抖的小鲜肉搁那儿过家家！演的那些反派，一个个蠢得像猪，梳着大背头在那假模假式地念台词！”
“最可笑的是什么？是剧里那些黑社会去收保护费，还西装革履地跟你讲道理！放他妈的屁！”
老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窗外旧厂街菜市场的方向，眼眶都有些发红：
“真正的黑恶势力，那是把人家菜市场小贩的称给砸了，是把机油倒进人家的活水盆里断人家的活路！”
“完事了还要威胁人家全家老小！逼得人家连个屁都不敢放！”
“那帮高高在上的编剧和导演，吃着山珍海味，他们懂个屁的扫黑！”
老郑一把将那份通知单揉成一团，狠狠砸在纸篓里：
“让我看那种辣眼睛的玩意儿，简直是对咱们这身警服的侮辱！看完还得给他们唱赞歌写观后感？老子写个屁！”
办公室里，几个年轻的干警捂着嘴偷笑。
所长也是一脸无奈，赶紧上前给老郑的茶缸里续上水，赔着笑脸安抚：
“郑叔，郑叔！您老消消气！这回不一样，这可是省政法委和省厅联合下的死命令，一把手亲自抓的政治任务！
“别说咱们下沙所了，今晚全省的机关企事业单位，连市委大院都得坐在电视机前看。”
“您老人家要是实在烦那个，晚上随便扫两眼对付对付，观后感的事您别操心，我一会让小张在网上随便找几句官话套话，抄一篇帮您交了，总成吧？”
“不用！”
老郑一瞪眼，倔脾气上来了，一把抓起桌上的警帽扣在头上，
“老子倒要看看，他们能拍出个什么花儿来！”
“要是拍得和以前那帮东西一样把咱们基层干警当弱智，老子明天就写个800字的举报信寄给李厅长！”
说罢，老郑气呼呼地端着茶缸，推门去巡街了。
只留下一屋子年轻干警面面相觑，暗自祈祷今晚这剧千万别太拉胯，不然明天这老爷子非得把派出所的房顶掀了不可。
……
时间，如同上紧了发条的齿轮，飞速向前推进。
晚上7点55分。
汉东省广播电视台，数据监控室。
整个监控室灯火通明，气压低得吓人。
钱台长背着手，死死盯着墙上那块巨大的实时收视率监控屏幕。
陆远和王建国也坐在后排的真皮沙发上。
王建国紧张得不停地搓手，手心里全是汗。
“小陆……你说，能行吗？”
王建国压低声音，声音都在发颤，
“网上虽然热度高，但大部分都是等着看笑话的黑粉，这要是开播收视率砸了，我们怎么向李厅，上级交代？”
陆远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大屏幕上跳动的秒表。
7点59分。
与此同时，全省乃至全国千万个家庭里，无数人拿起了遥控器。
有刚刚结束了一天疲惫巡逻、被强行要求写观后感的老郑。
他正戴着老花镜，一脸冷笑和不耐烦地将频道调到了汉东卫视，旁边还放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准备记录“毒点”的圆珠笔。
有蹲守在电脑前、早已在键盘上敲好了满腹草稿、甚至建好了“狂飙吐槽群”的职业黑粉和键盘侠，他们正摩拳擦掌，准备在第一秒就开始截图狂欢。
更有无数被昨天那两段十五秒无声花絮所震慑，带着极度的好奇、期待以及一丝怀疑的普通网民，守在了屏幕前。
与此同时，某鱼直播平台。
拥有三百万粉丝的影视吐槽一哥老白，此刻正翘着二郎腿，开启了直播画面。
他的直播间标题赫然写着：《公开处刑！喜剧演员演黑老大的荒诞大赏！》
“兄弟们，瓜子汽水准备好啊！”
老白对着麦克风，满脸戏谑，
“听说省台为了给这剧让路，把人家的古偶剧都给强制下架了。”
“好大喜功到了这种地步，我倒要看看，今晚贾兵这句干啥呢干啥呢一出来，汉东省台的脸要往哪里搁！”
“我连吐槽视频的文案都写好一半了，今晚咱们就逐帧审判这部花了五千万的绝世烂剧！”
直播间里瞬间涌入了十几万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水友，弹幕上全是一片“坐等烂剧”、“坐等打脸”的狂欢。
一张无形的大网，在这一刻，将千万人的神经死死牵扯在了一起。
嘀，嘀，嘀。
秒针跳动。
晚上8点00分00秒。
电视屏幕陡然一黑。
紧接着。
“嗡——”
一声低沉、压抑，仿佛从深海深处传来，带着某种令人心脏骤停般压迫感的大提琴弦音，在千家万户的客厅里，在无数台电脑和手机屏幕前，轰然响起！
全网瞩目。
《狂飙》，正式开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