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五十九分。
汉东省广播电视台,数据监控中心。
明明中央空调的温度已经打到了十八度,钱平的额头上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正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整个监控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服务器机柜发出单调的“嗡嗡”声和脚步声。
“老钱,别转了,转得我头晕。”
坐在主位上的省委宣传部干事端着保温杯,虽然语气平静,但捏着杯盖的手指关节已经微微泛白。
由不得他们不紧张。
这可是省厅牵头、全台押注、更是放弃了星皇娱乐那部S级流量偶像剧换来的名额。
如果收视率扑街,或者被对面星皇娱乐同时段播出的《霸道仙尊》按在地上摩擦,钱台长这辈子的仕途基本就提前宣告结束了。
八点整。
墙上的电子钟跳动,电视屏幕里,《狂飙》没有任何冗长的片头废话,在一阵极其压抑、粗粝的警笛声中,直接切入正片。
没有精雕细琢的滤镜,没有磨皮到发光的面庞。
只有斑驳的墙壁、满头白发佝偻着背的安欣,以及那个阴暗逼仄的审讯室。
钱台长停下了脚步,死死盯着墙上的实时收视率曲线图。
开播第一分钟,0.8%。
这是一个极其平庸甚至可以说惨淡的开局。
此时,星皇娱乐那部全网营销的《霸道仙尊》,已经靠着粉丝的疯狂刷榜,开局冲到了1.2%。
“唉……”
监控室里,不知道是谁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叹息。
还是……不行吗?
然而,仅仅五分钟后,当剧情切回二十年前,镜头给出大年三十那个肮脏混乱、充满市井烟火气的菜市场,高启强拎着一条死鱼,佝偻着身子被唐家兄弟按在地上拳打脚踢时——
“台长!你看数据!”
数据员小刘猛地站了起来,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钱台长猛地抬头。
大屏幕上,原本像一潭死水般的红色数据线,突然像是一个濒死之人的心电图被打了一剂强心针,正以一种恐怖、几乎垂直的角度,瞬间拉升!
十分钟,破1.5%!
十五分钟,破1.8%!
“台长!星皇那边的数据崩了!”
另一个负责竞品监控的数据员猛地转过头,连耳机都甩飞了,
“《霸道仙尊》的实时收视率在十分钟前达到1.3%的峰值后,现在正在疯狂跳水!那帮粉丝根本锁不住大盘,普通观众全跑了!现在跌到0.9%了!”
与此同时,几十公里外的星皇娱乐数据中心。
刚才还开着香槟、庆祝《霸道仙尊》首播破1.2%的金牌制片人,此刻正脸色煞白地揪着运营总监的衣领咆哮:
“怎么可能跌得这么快?!那些粉丝后援会呢?刷数据的钱白花了吗!”
运营总监满头大汗,绝望地指着屏幕上断崖式下跌的绿线,声音发着抖:
“不是粉丝没刷……是底盘崩了!刚才技术部做了实时抽样,咱们这部剧的普通观众流失率达到了恐怖的80%!只要是手里有遥控器的,全……全换台跑到汉东省台那边去了!”
汉东省广播电视台,钱台长死死盯着屏幕,喉结剧烈地滑动着。
一升一降,形成了一个刺眼的死亡交叉。
他知道,这不是什么运气,这是真实质感的降维打击!
观众不是傻子,在真正的满汉全席面前,谁还愿意去吃那一嘴的工业糖精?!
二十分钟,安欣端着那盒饺子走进审讯室,高启强隔着铁栅栏,举着纸杯说“新年快乐”的那一瞬间!
“破2了!台长!收视率破2.0%了!”
小刘浑身发抖,双手死死抓着键盘。
这根本不是爬升,狂飙,这是特么的不讲道理的狂飙!!
当四十分钟之后,第一集播完片的尾曲响起的那一刻,屏幕上的最终数字定格!
2.47%!!
“砰”的一声,钱台长手里的陶瓷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没有去管裤腿上的茶水,而是瞪着通红的眼睛看着那个数字。
整整五年了,省台里五年来没有任何一部剧的开播数据能越过1.5%这条生死线。
今天,一部没有流量小鲜肉、没有千万级宣发、被业内当成笑话的扫黑正剧,把省台五年的天花板,轰成了一地碎渣!!
“叮铃铃——!叮铃铃——!”
监控室外,省台的热线电话接听中心突然爆发出一阵密集的急促铃声。
往常到了这个点,只有推销假药或者大爷大妈打错电话的热线,此刻十几台座机竟然全线占爆!
红色的提示灯疯狂闪烁!
几个接线员手忙脚乱地接起电话:
“喂?省台吗?你们那个《狂飙》明天几点重播啊?我老公刚才在厨房炒菜错过了开头,现在非要在家里闹!”
“同志你好,我是市局宣传科的,麻烦把第一集的重播源文件发我们一份,我们局长要求明天早上全员集中学习!”
数据员小刘摘下监听耳机,看着瘫坐在椅子上的钱台长,眼眶通红地大喊:
“台长……热线被打爆了!咱们台,活过来了!”
……
同一时间。
汉东省平安区,老旧的公安家属院里。
干了三十年基层刑警的老郑,正坐在破旧的沙发上,双脚泡在热气腾腾的塑料盆里,手里正剥着一个橘子。
“老头子,你不是说不看这剧吗?说现在拍警察的都是些头发喷二斤发胶、破案全靠谈恋爱的小白脸,看着反胃。”
老伴在一旁织着毛衣,调侃了一句。
老郑冷哼了一声:
“局里下了硬指标,要求每人必须看,我这是完成政治任务!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拍出什么花来。”
电视上,第一集正在播放。
起初,老郑还是那副挑刺的表情。
但慢慢地,他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停住了。
他看到了电视里的公安局,桌子上堆积如山的泛黄卷宗,老旧的暖水瓶,还有安欣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警服。
这哪里是什么高大上的影视棚?
那个磕掉了一块漆、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
那面贴满了杂乱线索、连边角都卷起来的白板,
还有那些民警们熬夜熬得通红的眼睛,以及连轴转后没空打理的油腻头发……
这特么连空气里飘着的劣质烟草味和泡面味,都跟他们刑警中队一模一样!
没有任何光环,没有任何装腔作势的推理。
只有基层干警最真实的疲惫和对于案件麻木的死磕。
当剧情演到安欣因为不谙官场世故、坚持原则而被同事冷落排挤时,老郑泡在水里的脚趾猛地一缩。
紧接着,大年三十的审讯室。
高启强满脸是血,头发结着血块,像条丧家之犬一样缩在椅子上。
安欣把饭盒推过去,高启强颤抖着手,用一次性筷子夹起一个干瘪的饺子塞进嘴里。
眼泪混着血水、汗水,被高启强一并大口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老郑手里的半个橘子滚落在了地上。
洗脚盆里的水早就凉透了,他却浑然不觉。
这位侦破过无数大案、流血断骨都没喊过疼的硬汉老刑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身子探到了茶几边缘,脸几乎快要贴到了电视屏幕上。
眼眶,红得吓人。
“这……这是演的?”
老郑嗓音沙哑,喃喃自语。
那挨打后空洞麻木的眼神,那种底层人被逼到绝境的卑微,老郑在几十年的办案生涯里见过太多了,那绝对不是在影视学院里能学出来的表情!
旁边原本还在织毛衣的老伴儿,听到这沙哑的声音,下意识地转过头。
她愣住了。
她跟了老郑大半辈子,见惯了这个硬汉因为案子几天几夜不合眼,也见过他被歹徒砍了一刀缝了十几针眉头都不皱一下。
但此刻,这个铁骨铮铮的老爷们,竟然对着一台破电视机,偷偷抹着眼角。
老伴儿没有再出声调侃,而是默默地放下毛衣,扯了两张抽纸,轻轻放在了老郑手边的茶几上。
当晚,老郑连脚都没擦,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戴上老花镜,在全国最大的警务论坛里,用一根粗糙的手指,戳着手机键盘,洋洋洒洒写下了一篇三千字的长篇观后感:
《干了三十年刑警,今晚我看着电视机哭了》
他在帖子里写到了几十年前抓过的一个小混混。
那人也是个卖鱼的,在菜市场被人欺负了三年,最后拿起刀捅了人。
是老郑亲手给他戴上的手铐。
审判那天,那人在法庭上回头看了老郑一眼。
那眼神,老郑记了半辈子,而今晚他在高启强脸上又看到了。
帖子的最后一句是:这特么才叫咱们基层的真警察!那些涂脂抹粉的流量戏子,给老子滚出华语影视圈!
老郑根本不知道。
他这篇带着粗话、却字字泣血的观后感,在短短十分钟内,就被全国各地的基层民警疯狂转发点赞。
汉东省某偏远派出所的深夜值班室里。
刚入职不到半年的实习警员小陈,正百无聊赖地刷着内网论坛。
看到这篇带着粗口的爆帖,他原本不屑一顾,以为又是哪个老领导在借题发挥。
但他顺手点开了帖子里附带的“大年三十吃饺子”的网友录屏片段后,仅仅看了两分钟。
小陈猛地坐直了身子,眼圈瞬间红透了。
他想起了自己上个月抓捕一个小偷时被咬伤的手臂,想起了因为加班被女朋友埋怨的委屈。
他连夜把这个片段转发到了几百人的“全国基层警务交流群”里:
“师父们,看看这个剧吧,这里面演的,是咱们的命。”
一时间,整个警务论坛彻底沸腾,甚至这股口碑的飓风,已经开始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向着微博、朋友圈等全网大众平台疯狂席卷!
【干了十年缉毒,安欣那股轴劲儿,看哭我了。】
【高启强吃饺子那段,我反复看了三遍,那种底层小人物的绝望,绝不是小鲜肉能演出来的。】
……
而在距离汉东省千里之外的京城郊区。
这是一个不到三十平米的廉租房。
窗户有些漏风,寒气一个劲地往屋里钻。
没有五星级酒店的庆功宴,没有香槟和红毯。
《狂飙》的绝对男一号张颂闻,身上裹着一件起球的旧军大衣,正坐在一张断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塑料凳子上。
他面前的缺角饭桌上,放着一碗清水煮面条,连个鸡蛋都没舍得卧,只飘着两片蔫巴的白菜叶。
那台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旧电视机屏幕上,正在重播第一集。
画面中,高启强正举着纸杯,眼含热泪地看着安欣。
屏幕外,张颂闻吃着面条的动作停住了。
二十年了。
从剧务、群演、场记,到被人呼来喝去的龙套。
他去过八百多个剧组试镜,被副导演指着鼻子骂过“你长得跟个猪大肠一样,这辈子都当不了主角”。
他被人塞在烂剧里当无名背景板,眼睁睁看着那些台词念“一二三四五六七”的流量小生拿着天价片酬。
没有人知道,他在演大年三十吃饺子那场戏的时候,根本没有在演高启强。
他演的,就是那个在烂泥里摸爬滚打、被人踩在脚底摩擦了二十年的自己。
他想起了三年前的冬天。
他在一个剧组里当表演指导,尽心尽力地教一个当红流量小生怎么找机位、怎么念台词。
结果那小生嫌他烦,当着全剧组几百号人的面,指着他的鼻子骂:
“你一个跑龙套的废柴,也配教我演戏?我站在这儿就是收视率,你算什么东西!”
那天,他被小生的保镖粗暴地推倒在雪地里,周围是剧组工作人员冷漠和嘲笑的目光。
他没有还嘴,只是默默地爬起来,拍掉身上的雪,继续去角落里啃已经冻成冰碴子的盒饭。
看着电视里高启强的眼泪,张颂闻慢慢放下手里的筷子。
他捂住脸,肩膀开始轻微地颤抖。
起初只是压抑的呜咽,随后,呜咽声越来越大,在这个漏风的廉租房里,一个快四十岁的中年男人,哭得像个终于被大人认可的孩子,泣不成声。
他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陆远那个年轻人,硬生生拽着他,从娱乐圈的泥沼里杀出了一条血路。
……
同一时间,汉东省厅家属院外的夜市摊。
外头的夜风还有点凉,陆远却只穿着一件洗脱色的灰卫衣,脚上趿拉着人字拖,坐在油腻的塑料板凳上。
他正准备护食般地从老板手里接过最后一把滋滋冒油的烤肉筋。
而放在折叠桌上的手机屏幕亮得像个探照灯,疯狂弹出各种消息。
有省台钱台长语无伦次的报喜语音,有宣传处老王发来的满屏感叹号。
陆远没管这些,他一口撸下两块肉筋,满嘴流油地拿起手机,单手点开张颂闻的微信,按下语音键:
“颂闻哥,热搜别看了啊,都是些虚头巴脑的数据。”
“以后清汤面也别吃了,明天早上来省厅食堂,我请你吃两块钱一个的大肉包子,管饱!今晚你早点休息!”
语音刚发过去没两秒。
张颂闻扔在床铺上那个屏幕碎了两条裂纹的破旧智能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张颂闻听着微信里陆远那松弛到了极点的声音,原本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的肩膀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外面的世界因为他天翻地覆,而把他捧上神坛的那个年轻人,脑子里却只惦记着明早的大肉包子。
张颂闻破涕为笑,深吸了一口气,大拇指悬在屏幕上刚准备打字回复。
“嗡——嗡——!”
手里的手机屏幕突然画面一切,一个电话极其突兀地打了进来,震得他手心发麻。
张颂闻愣了一下,目光看向来电显示。
来电显示,是京圈一位出了名脾气大、只看流量不看演技的顶级S+剧组选角导演。
三年前,这位导演曾因为嫌弃张颂闻“没有粉丝基础”,当众把他赶出了试镜大门。
张颂闻深吸了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再也没有了三年前的傲慢与不屑,那个在圈内呼风唤雨的选角导演,此刻声音竟然透着一丝卑微的讨好,甚至隐隐带着几分慌乱:
“张……张老师!您休息了吗?实在对不住大半夜打扰您。”
“我手里有个顶级大男主的本子,星皇娱乐撤资了我都不怕,只要您点头,片酬您随便开!”
“您看……明天能赏脸给我个机会,见一面吗?”